1777年臘月的淮北夜風凜冽,盱眙縣城北面的淮河依舊泛著寒光。距離這里近百里的虹城,小小的縣城正忙著迎接一批新住客——泗州直隸州的官署、倉廩、鼓樓與衙役。一座州城,帶著三縣戶籍簿冊,越過了本州疆界,安置在原本“事簡民稀”的虹縣,這便是那第四次也是跨度最大的遷治。追溯前情,一條河、一場洪水、幾張奏折,就把這段折騰了十四個世紀的治所史推向了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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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往前翻到621年。唐武德四年,北周舊制廢除,泗州得以恢復。彼時州治位于宿預縣北部的故城,倚泗水、背成子湖,水運四通八達,被視為“泗水郡”遺風的延續。若不是漁鹽商旅常駐,誰也不會想到這只是漫長遷徙的起點。
開元二十三年,公元735年,南淮大漲,故城圩口屢決。地方長史奏稱“土阜漸圮,不可固守”,州治于是北徙至臨淮。“搬家” 對執政者來說不過一句圣旨,對百姓卻是數月的顛簸。車馬囊槖,科吏碑籍,沿著老泗水驛道緩緩北移。唐人詩里“畫舸聽歌渡淮去” 的愜意,換到衙門“官拆民遷”的情景,就帶著幾分辛酸。
如果說第一次搬遷是主動求安,那么臨淮近千年的堅守,無疑是一場與水患的長期拉鋸。康熙十九年(一六八○年)春,淮河決口的驚濤讓這座老州城徹底沉入水底。半夜時分,城樓傳來驚呼:“大人,水漫州城,再不遷就來不及了!”鼓噪聲中,官民踏著碎瓦木梁向北岸山地逃離。此后近百年,“泗州”成了一座水下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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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署只得“寄治”盱眙縣。隔河相望看似方便,實則不堪波浪之阻。官差要過河勘驗,一遇逆風便擱舟待渡;百姓遞呈訴狀,有人得繞行鳳陽、定遠,輾轉數百里。奏折里寫得直白:“隔數十里河面遙為治理,萬分不便。”治理失效,賦稅難收,盜匪猖獗,整個泗州像掉了錨。
康熙末年到乾隆中期,關于“徙州”的討論不絕。有人力主雙溝,理由是“居中控馭,河港暢通”。可雙溝常住人口不足萬戶,商貿冷清,建城成本高,提議多次被束之高閣。也有人建議干脆回填舊城,可勘測后發現沉陷區水深浪闊,返遷代價難以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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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僵持之際,一個并不起眼的選擇浮出水面:虹縣。此縣源自西漢紅侯國,東晉改置虹縣,歷史悠久,卻因地偏人少常被視作“冷衙門”。它與泗州僅隔一線,且地勢微隆,不易受淮水泛濫,縣城內衙署、倉庫、城墻一應俱全。安徽巡撫將軍上疏:“并虹縣入泗,裁縣增州,城池可用,河湖不隔,民官皆便。”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朝旨準允。
于是發生了那場罕見的“逆向遷徙”——本屬州境南端的城池被洪水葬送,州治卻向北跨界百里,越過鳳陽府地界,落腳在虹縣。隨之而來的,是虹縣建制的撤銷及泗州直隸州版圖的再塑。三縣(五河、盱眙、天長)的公牘車隊接連駛入虹城,舊縣衙懸起“泗州直隸州”匾額,虹縣獨立的縣印隨即收繳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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遷治塵埃落定,可變革仍未停止。1912年民國北洋政府推行“廢府州改縣”,泗州直隸州降格為泗縣。州制自此畫上句號,只是“泗”字依舊,提醒世人它曾與淮河共沉浮。至于“虹”這個名字,悄然隱去兩百余年,直到2021年宿州市設立虹城街道,人們才發現自己腳下的土地,原來就是昔日虹縣治所。
回看這四次遷治,每一步都折射出古代行政區劃與自然環境的纏斗。河流既是滋養,也是桎梏;城池既要擇水而居,又要防水之患。治所搬遷不只是把牌子掛到新墻上,更牽動著稅賦流向、軍防重心、商路布局,乃至百姓的安身立命。泗州的故事告訴今人,山川形勢與政區設置相生相克。一紙詔令背后,是舟車勞頓、是耕織困頓,也是地方官與民眾為生計所作的共同抉擇。或許正因如此,淮北大地上那些古城遺址、河灘廢圩,才格外能讓人讀出歲月的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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