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海市往北九十里,有片黑土鎮。地如其名,那土黑得流油,攥一把能捏出肥來,春種秋收,祖祖輩輩養人。周家村就在黑土鎮的邊上,周赫君打那兒生人。
一九八三年,他爹在鎮工業辦干了二十年,退下來那天,把那張掉了漆的辦公桌擦了又擦,擦得都能照見人影兒。臨走跟兒子說了一句話:“接上班,好好干。”周赫君那年十九,穿一雙解放鞋,揣著介紹信,進了那扇斑駁的綠漆木門。
頭一回見牛虎,是在工業辦門口。那會兒牛虎是副鎮長,三十出頭,走路帶風,眉宇間有股子說一不二的狠勁兒。周赫君正好端著茶缸子出來,側身讓路,牛虎瞥他一眼,沒說話。就這一眼,周赫君記住了——牛鎮長杯里的茶葉是龍井,泡得不濃不淡,正好八十度。
第二天,他給牛虎沏茶,換的是龍井。第三天,水溫掐得一絲不差。牛虎端起來抿一口,嘴角動了一下,沒吭聲,但那一眼,周赫君知道——成了。
![]()
往后三十年,他就跟著這個人的腳印走。
牛虎從副鎮長干到書記,他就從工業辦干到黨政辦秘書;牛虎調到牟海市經濟開發區當主任,他就跟著去當副主任;牛虎升了市委常委、宣傳部部長,他就在牛虎的運作下,坐上了招商局局長的位子。外人說起來,都道周赫君有本事,從黑土鎮的泥腿子干到市里大局的一把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點本事,全熬成了油,澆在牛虎這棵樹的根上。
招商局的酒局最熱鬧。水晶吊燈底下,周赫君舉著杯,跟各路老板稱兄道弟。他說話溫溫潤潤,從不拿官腔,可那些項目落地、土地劃撥的事兒,就在這溫溫潤潤里頭定了。酒過三巡,有人湊過來咬耳朵:“周局,牛部長的意思……”他一擺手,把話截住:“心領神會,心領神會。”送走客人,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滿桌殘羹,忽然想起那年他爹擦的那張辦公桌。那桌子刷的是綠漆,跟這飯店里的水晶吊燈,是兩個世界。
他爹那張遺像,一直掛在他家書房。每天回來再晚,他也要點一炷香,站一會兒。香是檀香,細細的煙往上飄,飄到他爹臉前頭就散了。他不說話,就是站著。有時候站著站著,眼窩子就熱了。他爹一輩子沒當過官,到死就是個鎮工業辦的辦事員,可人家走得干干凈凈。他心里頭有話,說不出來,也說不出口。
變故來得比黑土鎮的倒春寒還快。
![]()
省委專項巡察組進駐牟海那天,天陰得能擰出水來。沒出半個月,牛虎的舉報信就跟雪片子似的,一封接一封飛進專案組。周赫君那幾天眼皮跳得厲害,夜里睡不著,翻來覆去想這些年的事。有些賬,經不起想;一想,就渾身冒冷汗。
牛虎被留置那天晚上,他在辦公室坐到后半夜。窗外玉蘭花開得正好,白花花的,隔著玻璃看,像落了一層雪。他想起小時候,周家村下大雪,他爹早起掃出一條道兒,他跟在爹屁股后頭踩腳印。那雪真白,白得晃眼,踩上去咯吱咯吱響。他爹回頭罵他:“踩啥踩,一會兒還得掃。”他不聽,還是踩。
電話響的時候,他正發愣。那頭只說了一句:“周局,紀委的同志到了。”他放下電話,整了整西裝領子——那是牛虎送他的,意大利手工定制,花了三個月工資。他摸了摸領口那點軟和的料子,心里頭忽然就空了。
留置室里燈光慘白。他起初還撐著,說所有決策都是集體研究。可那些銀行流水、錄音、郵件,一張一張擺在面前,他就不說話了。沉默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干澀澀的,像老樹皮摩擦。
![]()
“三十年……”他喃喃地說,“我跟了他三十年。他倒下,我豈能站著?”
話說到這兒,他就不往下說了。可那話里的意思,在場的人都聽明白了——他早知有今日,只是不愿信,不敢信,更不舍信。不舍那三十年熬出來的位置,不舍那酒桌上推杯換盞的體面,不舍那從周家村泥腿子到“周局”的脫胎換骨。
結案那天下雨。黑土鎮的雨,打在鎮政府門前的石階上,嘩嘩的,像是要沖刷什么。周家村的老支書蹲在田埂上,披著塊塑料布,望著遠處灰蒙蒙的天,對旁邊放羊的孫子說:“赫君這孩子,聰明是真聰明。可他光記得往上爬,忘了自己是打哪兒爬上去的。”
風從黑土上刮過,卷起一股子潮潤潤的土腥味兒。
那土,還是黑的。埋得了種子,也埋得了人。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