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秋天,華北的晨風已經帶著些許寒意。北平城里,一位小學老師剛在土墻上用紅粉筆寫下“新學期報名”四個字,轉身時,不遠處幾個孩子正踮著腳,從窗縫往教室里張望。有人壓低聲音問:“真的有新書嗎?不是又是舊課本翻過來用吧?”老師聽見了,笑著擺手:“這回不一樣,是新中國自己的書。”這句再樸素不過的話,在那個歲月里,卻有著格外沉甸甸的分量。
人們今天提起《吃水不忘挖井人》,往往想到的是課文里的那口井、那塊石碑,很少細想,它是怎么一步步走上講臺,又是如何在新中國教材的幾次大調整中一直被保留下來。要看清這條線索,得從新中國教材誕生的來龍去脈說起,從那些看似瑣碎卻非常關鍵的決定講起。
一、新課本“趕著解放軍走”
1949年春天,遼沈、淮海、平津三大戰役已經結束,人民解放軍正準備渡江作戰,國民黨政權搖搖欲墜。就在槍炮聲尚未遠去的時候,中共中央已經把目光投向另一條戰線——學校課堂。
有意思的是,當時關于教材的討論,是和“新中國要不要繼續用舊課本”綁在一起的。結論很明確:不能沿用民國時期那些帶著舊意識形態的教科書,孩子們需要的是全新的內容。于是,教科書編審委員會很快成立,主任正是早在民國時期就以教育見長的葉圣陶。
![]()
葉圣陶并非初次接觸這類工作,《開明國語課本》就是他操刀主編的。不同的是,這一次,背景是一個即將誕生的新國家,要求是要在極短時間內拿出一套“能用、好用”的中小學課本。這個任務說輕巧也輕巧,畢竟有人有經驗;說艱巨也確實艱巨,因為戰火未熄,印刷條件有限,時間又被壓得極死。
那一年春夏之交,雖然全國尚未完全解放,但黨中央已明確表態:新政權一建立,新學年就必須用上新教材。這種“不等一等”的態度,讓葉圣陶心里很清楚:這不只是編幾本書,而是為新中國的教育打地基。他曾對身邊人感慨:“解放軍打到哪里,教科書就得跟到哪里。”
到了1949年秋天,那些趕工完成的“臨時課本”終于印刷出爐。有的還只是油印本,有的封皮極為簡單,卻承擔著“新中國第一套課本”的重任。于是才有了開頭那一幕:解放軍押運課本,船行長江,槍口對著江岸的黑影,而緊閉的船艙里,沒有黃金、沒有要員,只有一捆一捆新印出來的書。
押運部隊接到的命令非常直接:物資必須安全送達,途中若遇襲擾,寧肯犧牲,也要保住這些課本。有戰士打趣:“原來護送的是一船‘紙’,沒想到這么金貴。”帶隊干部卻很認真地回了一句:“這上面是幾百萬孩子以后的路,比金子值錢。”話說得樸素,卻折射出當時那一代人對教育的認知。
正因為這一番爭分奪秒、千里護送,西南等新解放地區的孩子,在新中國成立后不久,就能拿到屬于自己的新教材。臨時課本的內容還不夠完備,紙張也粗糙,但對于久在戰亂中輟學的孩子來說,這已經是難得的“新世界”。
二、紅色故事如何走進課堂
1950年底,全國解放基本完成,形勢總算穩定下來。臨時課本完成了過渡任務,真正意義上的“第一代新中國教材”必須提上日程。中央決定成立人民教育出版社,專門承擔中小學教材的編輯和出版工作,從體制上為這件事“單列一攤位”。
葉圣陶繼續擔任重要角色,但這一次,目標比之前更高:不只是“有書可上”,而是要有一套能夠長期使用、系統完備的教材。要填滿這些新課本,光靠過去的作品顯然不夠,需要大量新的選文,而紅色故事自然成了重要來源。
有意思的是,《吃水不忘挖井人》的“出圈”,并不是提前設計好的一段宣傳,而是從江西一個普通村莊自發的紀念行為開始。上世紀30年代,毛澤東在江西瑞金附近領導革命時,曾在沙洲壩住過一段時間。那里的村民生活困苦,其中最直接的困難,就是用水問題。
村里沒有現成的井,平日里鄉親們要到遠處的水塘挑水。那些水不干凈,也不安全,卻是迫不得已的選擇。毛澤東看到這些情形,據當地群眾回憶,非常揪心,便和戰士商量:自己帶頭,幫鄉親們打一口井。
打井并不容易,既要選址,也要人力。幾天幾夜,戰士和群眾輪番上陣,有人肩膀磨破了皮,有人手上起滿血泡。井終于出水時,村里人圍在一起試了一口,水清涼甘甜,許多人當場激動得說不出話。那時候誰也沒想到,這件事日后會寫進全國各地的課本。
![]()
后來由于戰事發展,部隊離開了沙洲壩,井卻一直留在村里。到了新中國成立以后,當地人回想起當年的情景,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念。村里老人在商量時說:“這口井不能只讓我們記著,得讓子孫后代記著是誰給打的。”于是,就在井旁立起一塊石碑,刻下“吃水不忘挖井人,時刻想念毛主席”幾行大字。
這塊石碑后來被記者偶然看到,隨手拍下照片,又根據鄉親的講述寫成一篇通訊稿,刊登在《人民日報》上。人教社的編輯在翻閱報紙時,被這則報道吸引,覺得情節樸素卻意味深長,既有具體的生活場景,又能讓孩子理解“飲水思源”的道理,于是便把它列入待選課文。
經過改寫、凝練,這則報道變成了一篇有結構、有對話、有畫面的課文。《吃水不忘挖井人》便這樣走進課堂,走進一代又一代學生的記憶當中。不得不說,它之所以能“留得住”,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故事本身有根、有據,并非憑空虛構。
與它類似的,還有《陳毅吃墨》《朱德的扁擔》等紅色故事。選這些文章進入教材,并非只是因為主角都是大人物,更重要的是故事本身貼近生活,容易被小學生理解和模仿。
《陳毅吃墨》寫的是陳毅少年時讀書入迷的趣事。有一年中秋節,他在親戚家借到一本喜歡已久的書,一看就忘了周圍的一切。親戚見他聚精會神,便笑著說:“桌上有糍粑和蘸糖,你餓了就吃。”誰知陳毅伸手一摸,抓起糍粑就往旁邊一碟里蘸,然后往嘴里送。親戚回頭一看嚇了一跳:“你蘸的是墨水啊!”陳毅愣了一下,隨即打趣道:“肚子里墨水少,喝點也好。”這話雖然半是玩笑,但“看書看到吃錯東西”的形象,很容易讓孩子記住“專心”兩個字。
《朱德的扁擔》則更偏向革命年代的艱苦生活。1928年春,南昌起義余部在朱德、陳毅率領下上了井岡山。條件極其艱苦,糧食要從山下挑上來,路陡坡高,戰士們肩上的擔子壓得扁擔都磨得發亮。朱德不愿只做“指揮員”,常常和戰士一起下山挑糧,有時挑得滿身是汗,也不叫累。
![]()
當時扁擔緊缺,他索性找來一根毛竹,自己動手削了一根,還在扁擔上寫了字。后來文章作者——當年在井岡山擔任通訊員的朱良才回憶,扁擔兩頭寫的是“朱德扁擔,不準亂拿”八個字。早期的文字記載曾有誤寫,人教社在編輯教材時,特地根據回憶和實物進行核實,才改成今天大家熟悉的版本。由此可見,哪怕是一篇短短的小學課文,編輯們也盡可能做到史實準確,不隨意添油加醋。
值得一提的是,這篇課文在20世紀60年代曾一度被改成《林彪的扁擔》。1967年前后,林彪地位上升,課文中的主角隨之被替換。朱德聽說后,據傳笑著說了一句:“扁擔可以先借給他用,用完還得還回來。”幾年后,“九一三事件”發生,教材悄然恢復了原來的《朱德的扁擔》。這種變化,恰恰說明:教材選文并不是一成不變,而是深受時代政治氛圍影響。不過,隨著歷史結論逐漸明朗,真正有根據的故事,終究還是要回到原位。
三、從掃盲到拼音:教材背后的“大工程”
早期新教材的任務,可不僅僅是給在校孩子上課。在1950年代初,中國面臨一個極其嚴峻卻不太“好看”的現實——文盲比例驚人,尤其是農村地區。很多地方十個人里有九個不識字,“念書”在普通百姓眼里仍是一件既奢侈又遙遠的事。
在這樣的背景下,課程改革、教材編寫,很難只盯著城市小學課堂。中央專門成立了掃盲委員會,把“識字”提升到國家任務的高度。干部、工人被要求認識兩千個常用字,農民要掌握一千個常用字。這些數字放在紙面上看不算夸張,但真正落實到一個只會記賬、從沒拿過課本的農民身上,難度就顯現出來了。
為了讓“識字”更容易上手,一種帶著明顯時代烙印的辦法應運而生——“注音符號識字法”。它用偏旁部首、簡化符號等方式幫助記憶,和后來大家熟悉的漢語拼音不同,卻在當時發揮了不小的作用。笨拙是笨拙了些,但很管用。有的地區把這個方法用到極致,短短兩年時間,就讓幾千萬成年人拿起了鉛筆,會寫自己的名字,會認簡單的標語。
![]()
據當時的統計,全國范圍內,通過各種掃盲班、夜校、識字班,約有一億多人脫離文盲狀態。這組數字在今天看著有些抽象,但如果和時代背景結合起來,會發現它意義重大:沒有這批最基礎的識字成果,后面更高層次的教育普及,根本談不上。
在這樣的實踐基礎上,教育工作者更加堅定了一個判斷——要讓孩子“從頭學得順”,就得有一套簡明統一的發音工具。1950年代中期,圍繞“漢語拼音方案”的研討逐步展開。1958年2月11日,全國人大正式通過《關于漢語拼音方案》的決議,采用拉丁字母來標注漢語的聲母、韻母和聲調。這一決定,看似只是多學一套字母,實際上在很長時間里,改變了中國人學習漢字的路徑。
新方案一出臺,很快反映在教材上。小學語文課前面,先不是一大段長篇課文,而是一頁頁簡單明了的拼音練習。孩子們先學a、o、e,再學音節,接著才開始接觸復雜的漢字。對于剛上學的農村孩子來說,有了這層鋪墊,識字變得輕松了不少,對課文里的內容也更不那么恐懼。
與此同時,中學教材也在悄然調整。為了更系統地訓練學生的語言能力,當時的中央宣傳部門提出一個設想:把原先統一的“語文”拆分為《漢語》和《文學》兩門課。一門側重語法、修辭、寫作常識,一門專門選入中外經典作品片段。這個提議得到了毛澤東的認可,人教社隨即停止編普通“語文”課本,改為單獨編《漢語》《文學》。
這樣一拆,帶來兩個結果。一方面,教材內容更細致,學生能分別從語言技巧和文學審美兩個方向訓練自己;另一方面,課本需要的文章數量猛然增加,光靠舊文章和少量選編根本填不滿。于是,人教社只好向全國范圍內的作家、翻譯家“求援”,像茅盾、老舍等知名作家,都參與過相關工作。
![]()
很多人學生時代讀到的那些節選——比如古典小說片段、外國短篇故事改寫,背后其實都有名家操刀。有的稿子在原作基礎上刪改了好幾輪,只為控制字數,便于教學。也有編輯自嘲:“很多時候不是在選作品,而是在為‘學生要認多少字’這個目標配文章。”這話聽著略帶無奈,卻恰恰點出了教材編輯的一個重點:課堂上最終要落實的,是具體的字和句子,而不是抽象的大詞。
四、改革開放后的“第五套課本”
時間往前推到1977年,十年浩劫剛剛結束不久,國家百廢待興。恢復工作的鄧小平,把教育重新提到了優先位置。他在多次談話中提到,教育要盡快“撥亂反正”,而教科書,正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環。
那時的情況頗為尷尬:一方面,原先相對成熟的一批教材早已被擱置多年,很多內容被刪改甚至替換;另一方面,老一代教材編輯被打散到各地,有人下放農村,有人轉入別的行業,看似已離開這一行。要想重新啟動教材編寫工程,既要找到這些人,也要給他們穩定的工作環境和明確的方向。
教育部向中央遞交了關于教材問題的報告。鄧小平在批示里強調:教材是基礎,要下決心抓好。人教社的老編輯回憶,當時許多已經調離的老教師、老專家,接到通知后幾乎是“放下手頭一切”,從全國各地趕到北京。有在西南大學講課的,有在地方教育局工作的,還有已經半退休在家的。有人在候車室里對同行感嘆:“這一圈又繞回來了,還是干老本行踏實。”
葉圣陶那時已年事漸高,卻依然來到人教社參與討論。數學家蘇步青等人,也被請進新一輪教材編寫小組。擺在他們面前的問題很現實:舊教材能不能照搬?顯然不能。時代已經變化,知識更新很快,尤其是科學技術領域,必須有所拓展。
![]()
另一方面,當時國內在很多前沿領域的研究才剛起步,可以寫進教材的現代科學內容并不充裕。除了“兩彈一星”等極少數領域,中國和西方國家之間的差距依然存在。如果單純依靠國內現有資料,很難形成一套兼顧系統性與先進性的教材。
在這樣的背景下,教育部建議從國外引進部分教材,作為參考。這個提議很快得到鄧小平的認可。他和時任國務院副總理李先念商量,決定專門劃撥一筆外匯,用來購買國外中小學教材。有人算了一筆賬:當時國家財政并不寬裕,要一次拿出10萬美元,勢必要壓縮其他項目的經費。
李先念最后拍板:“工程可以緩一緩,教材不能再等。”于是,一部分原本準備用于某些工程的資金,被硬生生挪到了教育系統。用今天的眼光看,這既是一次艱難的取舍,也是一次頗有遠見的選擇。
很快,一批又一批的國外教材被采購回來,來自英國、日本、美國、德國等不同國家。人教社組織專業人員分工閱讀、翻譯、討論,把適合中國學生情況的內容拆開、消化,再重新組合,融入新教材框架。有編輯形容那段時間:“白天看外文書,晚上對照著琢磨怎么拆成一節一節的課。”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被稱為“第五套教科書”的新教材逐步定型。這一套課本,有幾個明顯變化。數學里出現了更完整的函數、幾何體系,中學高年級甚至開始接觸微積分的基本概念;語文課本則在保留一部分傳統篇目的同時,引入了更多反映現代生活、科學技術的文章。
與早期課本那種“全是紅色故事”不同,這一套教材在題材上明顯更為多樣,但像《吃水不忘挖井人》這樣的經典,卻依舊被保留下來。原因并不復雜:它既承載著革命歷史,又不顯得空洞說教,語言樸素,場景具體,既能教道理,也便于課堂朗讀和背誦。
從那以后,隨著課程標準幾次調整,很多當年耳熟能詳的課文陸續退出必修范圍,比如《陳毅吃墨》《飛奪瀘定橋》《王二小》等,一些只在老一輩記憶里反復回響。《吃水不忘挖井人》卻仍頑強地留在教材中,在不同版本里略有改動,卻始終未被完全替換。這種“留守”,本身就很耐人尋味。
一方面,它代表著一種價值判斷——在眾多故事中,這則故事更適合用來向孩子講解“感恩”和“記得源頭”;另一方面,它也說明,在經歷多輪教材改革后,有一些內容已經不再只是某個年代的選擇,而更像是新中國教育史上一條持續延伸的線索。
如果把時間拉長來看,1949年那一船臨時課本,1950年代的掃盲運動,1958年的漢語拼音方案,1970年代末引進國外教材,再到《吃水不忘挖井人》被反復確認、繼續保留,這些看似分散的片段,其實指向的是同一個目標——讓更多普通人有機會走進課堂,有機會通過一本薄薄的書,認得更多的字,知道更多的事。
很多60年代、70年代出生的人回憶起第一次讀到《吃水不忘挖井人》,往往會說一句:“那口井,仿佛就在眼前。”課文不長,情節簡單,卻把“吃水不忘挖井人”這八個字,刻到了不少人的腦子里。沙洲壩的那口井還在,石碑也還在,而課本里的這篇文章,已經陪著幾代人,從土坯教室走到了水泥樓房,從煤油燈下念到電燈課堂。
當年那些拿著新課本小心翻看的孩子,有人成了工人,有人成了農技員,有人成了工程師,也有人后來走上教書育人的崗位,把同一篇課文再讀給下一代聽。這樣的循環,多少有些樸素,但在一條并不平坦的歷史道路上,正是這些看似普通的選擇,慢慢構成了新中國教育發展的一條主線。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