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是七年前開始不能自理的。
那年他七十九,冬天摔了一跤,股骨頭骨折。
做完手術,醫生說恢復期至少半年,需要人全天候照顧。
那天晚上,我爸給我哥打了電話。
我哥說:“爸,我這邊項目正忙,走不開。讓慧芳先頂著,等我忙完了回去換她。”
等他忙完。
我等了七年。
不是我沒催過。
第一年,我打了六次電話。他說忙。
第二年,我不打了。
爺爺手術后的第三天,需要人扶他上廁所。
半夜兩點,爺爺叫我。
我從客廳的折疊床上爬起來,扶他坐起來,再扶他站起來,再一步一步挪到衛生間。
他很重。
我一百零二斤,他一百四十多。
他一只手撐著我的肩膀,我能聽到他的骨頭在響。
那個冬天,每天晚上至少起來兩次。
后來我學會了提前在床邊放一個尿壺。但爺爺不愿意用。他說,他還沒到那個地步。
所以我繼續扶。
每天晚上。每個冬天。
七年里,爺爺住過四次院。
第一次,股骨頭。
第二次,肺炎。
第三次,腸梗阻。
第四次,最后一次。
每次住院,我都請假陪床。
第三次住院的時候,科長找我談話。
“慧芳,部門要推薦一個人去參加后備干部培訓。本來是你,但你這個月請了十二天假……”
他沒說完。我說,我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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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名額給了比我晚來兩年的小周。
我沒跟任何人說過這件事。
跟誰說?
我媽走得早。我爸不管。我哥不在。
每個月,我的工資到賬后,先扣掉爺爺的藥錢。
一開始是降壓藥、降脂藥。后來加了胃藥。再后來加了安眠藥。最后一年加了止痛的。
藥費從每月三百多,漲到每月一千二。
再加上營養品、尿不濕、護理墊、換季的衣服。
我的工資五千八。
扣完藥和日用,剩兩千出頭。
房租一千五。
剩下的錢,吃飯。
七年里我沒買過一件超過兩百塊的衣服。
有一次同事聚餐,我說不去了,最近胃不好。其實是因為AA一個人要攤一百多。
這些事,我從來沒跟家里人算過。
不是不想算。
是算了也沒人聽。
有一年過年,我試著在飯桌上提了一句。
我說,哥,爺爺的藥費能不能你也分擔一點?
我爸先開口了。
“你照顧爺爺是應該的。你哥在外面忙事業,掙的是大錢,你別老盯著這些小賬。”
小賬。
我哥當時什么也沒說。
嫂子錢麗低頭夾菜,嘴角有一個弧度。
不算笑。但我看見了。
后來過年的紅包——
給志剛的兒子,兩千。嶄新的票子,裝在大紅包里。
給我的,沒有。
不是二百,是沒有。
從我二十三歲開始照顧爺爺那年起,就沒有了。
我爸說:“你都工作了,還要什么紅包。”
我哥的兒子那年四歲,還不會寫自己的名字。
我二十三,每天半夜爬起來扶一個老人上廁所。
一個有紅包,一個沒有。
誰更需要那兩千塊錢?
沒人想過這個問題。
也不需要想。
答案在每個人心里都是一樣的——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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