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 春
徐天喜
春到人間草木知。民諺說“五九六九,沿河看柳”。最先醒來的,是河邊柳。剛入五九,春意就悄悄爬上了柳梢。
走在水汽蒙蒙的河岸,拂肩的柳絲褪去一冬灰褐,柔軟了下來。隨手攀下一枝細看,有米粒般的鵝黃小芽探出。這初生柳芽,就是古人形容的“柳眼”。唐代詩人元稹有詩云:“何處生春早,春生柳眼中。”一縷微寒小風拂過,柳腰款款,柳眼迷蒙,像剛醒的村姑,等一雙新燕來剪風,等一場春雨來梳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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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色(李永平 攝,圖源:四川方志圖庫)
河灘地頭,土壤正在酥軟,帶著可感的彈性。一腳下去,淺淺的腳印里,有濕氣滲出,小心翼翼地走過,鞋幫還是會沾上一層新泥。
河壩頭,那些干枯的蘆葦叢里,泥土被頂開了,那是正在陸續冒頭的葦錐錐。它們身裹堅硬的筍衣,倔強地破土。比葦錐錐更悄無聲息的,是那些沉默了一冬的細小草籽。此時的土坷垃上,土坯縫里,那些細小得幾乎看不見的野草,早已在默默地鋪展著,涂抹出了野地里最早的春痕。
土坡向陽那邊,擠在枯草堆里的婆婆納,葉腋間,已掖著些藍瑩瑩的小花苞,它們裹得緊緊的,像剛睡醒的孩子,被陽光晃得睜不開小眼睛。離婆婆納不遠的草坪里,趴著的一片野苜蓿,已抽出絲線般的細梗,梗上頂著淡藍色小花,在枯草的焦黃里,安靜得那么沉穩,又新鮮得那么羞怯。
一路仔細看過去,新發的草芽還真不少。泥胡菜、碎米薺、鵝腸草、附地菜,以及好些叫不出名字來的小野草,長在泥縫間,有的才冒出一兩片小葉,有的剛抽出針尖似的細芽,它們小片小片地鋪展出一抹抹淺綠,為這早春,長出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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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已度劍門關》 油畫 簡崇民 作(圖源:四川日報)
有些蟄伏了一冬的小精靈,也感知到了春的鼻息。
向陽的沙墩旁,幾棵野生油菜綴著幾個淡黃的骨朵。幾只翩翩的菜粉蝶,也是淡淡的黃,繞著骨朵兒,輕捷地飛呀飛,飛成早春時節最鮮活的動靜。
幾只愛美的“花大姐”,貼著葦稈兒慢慢地爬,偶爾停下來,觸角在空中輕輕顫動,可是在探尋微風里那絲看不見的暖?小螞蟻們首尾連成一串,試著向春天的深處爬行。它們的觸角碰來碰去,漸暖的陽光為它們畫出一條細線。
幾只小泥蜂從麥地那邊趕過來,圍繞著碎米薺的小骨朵,嗡嗡嗡嗡地振著翅膀。它們在尋找今年的第一絲花粉,享用這早春第一口最鮮的蜜汁。
整整一冬都沒動靜的河水,已泛出幽幽淺藍。風一動,就如正在浣洗的江南絲綢,又軟又滑。天空的云絮沉入河底,替代了遠山上早已化去的那些積雪。魚兒在河底的云影里穿來穿去,間或泛起唼唼的吸水聲。沉寂的河水,活泛起來了。
對岸更遠處,一畦連一畦的麥壟望不到頭,靜靜地在灰蒙蒙的天光下,綠氈般鋪展。貼地風從壟間拂過,綠氈便漾起平滑的水痕,一浪推著一浪,一層覆著一層,漫到遠處的幾片白毛楊、水麻柳和榆樹林腳下。那些樹,仍是光光禿禿的。但決眥遙望,就會看見梢頭,已籠起團團淡淡的紫氣。那紫氣,正是生命開始升騰的氣象。毛白楊、水麻柳、榆樹,也已感知到蒸騰的春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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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里》 油畫 季曉林 作(圖源:傳文達藝)
河對岸遠遠的土埂上,晃過幾個人影,小得像移動的墨點。他們的腳步很緩很輕,是不是怕驚了正在醒來的春?走著走著,他們停了下來,朝這邊的河、河邊的柳引頸張望。風把他們的低語吹過來,碎碎的,落在河面,隨波紋飄遠。
今年的春,就這樣悄悄地醒來了……
來源:《華西都市報》2026年2月5日第12版
作者:徐天喜
配圖:方志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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