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曾陪同莫言領取諾貝爾文學獎的意大利漢學家,14年后再次見證中國作家在歐洲獲大獎。
最近劉震云獲意大利國際南北文學獎的消息正不斷出現在各大網絡、社交媒體消息平臺上。談到劉震云為什么會作為中國首位小說家獲這個獎項,他作品的意大利語翻譯、漢學家李莎(Patrizia Liberati)在接受《今日中國》記者獨家專訪時笑談:“一是劉震云寫得好,二是李莎翻譯得好。劉震云是這么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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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20日,劉震云在意大利國際南北文學獎的頒獎儀式上講話,旁邊為其作品意大利語翻譯李莎(Patrizia Liberati)。
這位常以其故鄉河南“延津”為地理與精神原點,擅長用河南方言特有的詼諧,探討“說話”、“精神尋找”、“孤獨”等終極命題,寫平民史詩的中國作家,卻在意大利獲得了國際大獎,讓人不禁感嘆文學作品的無疆界,以及翻譯的好功夫。中國河南的方言俚語以及中國最普通民眾的生活日常、探索和幽默,是怎么通過翻譯讓意大利讀者真切了解并產生共鳴的?
“文學探討的 ‘人的精神探索’、‘掙扎’,包括最后‘與生活的和解’,這些主題是有普適性的,是永恒的,是會在全世界各國人心中產生共鳴的。因為人都是一樣的。當然具體呈現的方式是各具特色的。”李莎對本刊記者說。
翻譯的“妙筆生花”
毫無疑問,一部優秀的作品能在另一個遙遠的國度廣受歡迎,翻譯是功不可沒的。
“翻譯的作用非常大。一個精彩的翻譯可以讓一本不怎么樣的書變成杰作;而一個糟糕的翻譯卻可以讓一本非常好的書變成垃圾。所以語言是很重要的。”李莎解釋道。
2014年,李莎開始翻譯劉震云的作品,當時她讀到了《我叫劉躍進》。“這是我第一次讀到中國社會底層的小人物,盡管我不太喜歡這種說法。”作為一個在北京生活的外國學者,李莎平時很難有機會深入了解這一群體。“這本書讓我看到了這一社會群體的生活哲學,和中國人特有的幽默。”
李莎覺得劉震云講故事的方法非常吸引人,“就像中國過去的說書人,他不是高高在上的。讀劉震云的作品,你就感覺他就坐在你旁邊給你講故事。你覺得劉躍進的生活方式就是他的生活方式,劉躍進的思維就是他的思維。”
中國人的幽默感在世界舞臺經常是鮮為人知的,李莎覺得,“那是因為他們看不懂。”她舉例道,比如《我叫劉躍進》這部小說的核心幽默源于一個極小的偶然事件如何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引發一系列不可控的連鎖反應。這種結構本身就像一場精心設計的喜劇,充滿了陰差陽錯和事與愿違。這種幽默并非簡單的搞笑,而是一種植根于現實困境、結構精巧的“劉氏幽默”。作為主角,劉躍進是一個充滿小聰明、算計但又極其固執的底層小人物。他的幽默感來自于其極度現實的生存邏輯與突如其來的巨大麻煩之間的強烈反差。他所有的心思都在如何討薪、如何省錢上,卻莫名其妙地被卷入了遠超他理解能力的陰謀中,他的驚慌失措與笨拙周旋令人忍俊不禁。無論是滿口理論卻行事荒唐的小偷,還是外表兇狠實則狼狽的黑幫頭目,或是道貌岸然、內心恐慌的官員,劉震云都用簡練、夸張的筆法勾勒出他們滑稽又可悲的一面。這些人物在追逐利益時的種種丑態,構成了豐富的諷刺笑料。
“我們可以看到劉躍進的性格是很執著的,他是契而不舍的,緊追不放的。這也體現了中國一個社會群體的特點。”
后來李莎又翻譯了劉震云的《吃瓜時代的兒女們》、《一日三秋》以及這次獲獎的《一句頂一萬句》。目前她正在翻譯2025年劉震云最新出版的長篇小說《咸的玩笑》。
“劉震云的作品之所以吸引我,不僅是因為讓我了解了我不熟悉的社會群體,還因為他的故事結構是非常有意思的。有些作家注重結構,但語言表達不是很講究。而劉震云的作品既講究故事結構,又注重語言表達,還有哲學探索貫穿始終。”李莎說道。
談到劉震云作品中河南話及河南特色日常生活方面的翻譯,李莎開玩笑地說:“我翻譯的時候,幾乎天天騷擾劉震云。我喜歡見面把問題聊透,所以我們倆經常見面促膝長談。對于一些看不懂的地方,他會詳細解釋給我聽。”對于作品中提到的河南胡辣湯和燴面到底是什么,李莎搞不懂,劉震云就請她吃了胡辣湯和燴面。還有作品里的一些河南方言,李莎說見到劉震云跟她說話時也這么說,她立刻就懂了。“你看到他本人,聽他也說方言,再看到他的表情,一下就明白書中的話是什么意思了。”
李莎覺得,一個好翻譯應該要把作品原來的味道和風格翻譯出來。“比如在翻譯成語和俗語的時候,我盡量去找意大利語相應的表達。非常神奇的是,這兩大古老的語言經常能相互呼應。比如劉震云曾說過‘給時間一點時間’,在意大利語中我們有一個完全對應的說法。”還有作品中的河南方言,李莎想盡辦法用地道的意大利口語化表達進行翻譯。
“我不覺得我用意大利語改編了劉震云的作品,我的翻譯是非常忠實原文的。我只是想方設法在語言上,在用詞上,產生原來中文的表達效果。也就是中國讀者讀到的感覺,意大利讀者通過讀譯著,也讀到了。達到這個效果,我覺得我就成功了。”李莎對《今日中國》記者說。
中意文學交流的使者
劉震云并不是李莎翻譯過的唯一一位中國作家。2003年,她讀到莫言的作品《檀香刑》,首次萌生了翻譯文學作品的想法。“我太喜歡這本書了。拿起來就放不下了。里面的人物、歷史、背景,還有思想,所有一切都非常吸引我。”李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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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0月,李莎和老師米塔跟莫言一起來到了瑞典斯德哥爾摩諾貝爾文學獎頒獎現場。
當時她正跟意大利最有名的翻譯家米塔在一起,米塔曾翻譯過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很多非常活躍的中國當代作家的作品。米塔也是李莎的老師。在米塔的鼓勵下,李莎聯系了意大利出版商還有作家莫言,翻譯了這本書并在意大利出版。
接下來,李莎還翻譯了莫言的《生死疲勞》、《變》、《蛙》,《四十一炮》。她也把賈平凹、王小波和金庸的經典著作譯成意大利文,在意大利出版。2012年李莎同莫言作品幾位其他語種翻譯一起陪同莫言到斯德哥爾摩領諾貝爾文學獎。
“通過這些作品,意大利讀者了解到,哦,原來中國人活得跟我們差不多。我希望通過我的翻譯,讓讀者既能讀到異國他鄉的味道,又能產生共鳴。我覺得了解外國文化,不能總是抱著旁觀者觀察的態度,用放大鏡來看,這就沒意思了。要沉浸進去,因為人都是一樣的。”李莎說。
2月20日,意大利國際南北文學獎第15屆評審委員會決定將該獎項授予中國作家劉震云,評審委員會給出的授獎理由是:“因其作品中獨到的哲思與幽默,深刻影響了多個語種的讀者。”這讓中國小說家的名字,繼莫言之后,再次被置于全球文學的聚光燈下。
“很多時候讀者看書,是尋求一種共鳴。作家的任務之一就是讓讀者覺得這個世界不那么孤單,因為人面臨的問題都是共通的。所以我覺得劉震云的作品,盡管里面有很多河南方言和地方特點,但卻是國際性的,因為他探討的主題具有普適性。比如《一句頂一萬句》里面所體現的人的深層精神需求,這些是人類共性的。”李莎說。
在李莎看來,讀者讀劉震云作品的另一個重要收獲就是可以看到“中國人是怎樣做人的”。“中國人的厚道、溫暖、仗義和傳承千年的禮儀,這在其他文化中是沒有的。尤其是中國人的人情味,這對于很多像意大利這樣工業時代發展起來的發達國家來說,非常值得好好品味學習。”
在翻譯的過程中,李莎也看到了太多中意文化歷史方面的淵源還有社會文化方面的相似之處。“《一句頂一萬句》中楊百順希望把自己的兒子留在身邊做豆腐,這跟意大利人是一樣的。在意大利,爸爸是牙醫,經常他也希望自己的兒子也當牙醫;爸爸如果是畫家,他也會希望自己的兒子學畫。”她認為這可能是由于中意兩種文明都非常古老厚重,有很多傳統和傳承。
甚至劉震云筆下的河南農村,都讓李莎覺得不陌生。“我的姥姥生活在意大利農村,那里和中國的農村是一樣的,殺豬宰羊的情景都有。”
說起中意文明的歷史淵源,李莎覺得兩國人民之間對彼此文化的喜愛是天然的。“前幾天冬奧會的時候,我們看到很多中國人排隊在使館辦簽證。很多中國朋友跟我說意大利冬奧會太棒了。中國人喜歡意大利人,意大利人喜歡中國人,這個是肯定的。”李莎說。
歷史上,意大利的馬可·波羅、利瑪竇還有郎世寧等分別來到中國,他們讓西方世界了解了中國,也把西方文明傳到了中國。“由于這些歷史淵源,意大利對中國的建筑、詩歌,還有中華文明的標識之一長城等文化各方面,都非常感興趣。”
李莎也發現,很多中國孩子對意大利的了解,包括名勝古跡等,非常多,而相比較而言意大利孩子對中國的了解卻較少。“這正是需要我們做工作的地方。目前在意大利有13所孔子學院,大概有20多所中學教授中文,而且正有逐漸增多的趨勢。”
她更看到了中意文學交往的巨大潛力。2024年,李莎陪著劉震云到包括羅馬、米蘭、都靈在內的五所城市推廣《一句頂一萬句》這本書,現場反響熱烈。“每場都吸引了上百位來賓,還有很多人提問。當時意大利的國家電視臺還有很多知名媒體都對活動進行了報道。”
“現在世界都在看中國”
“在意大利還有其他很多國家,別人一聽說我在中國工作生活,他們的眼睛都亮了。很多人都說想來中國看看。”李莎說道。
今年已過花甲之年的李莎對國際形勢風向標的變化深有體會。“我爸媽年輕時候他們的理想國度是美國,因為那個時候整個世界剛從二戰走出來;我年輕的時候,英國的搖滾樂風靡全球,所以英國是我的最愛;而我的三個女兒她們現在都已成年,是看著日本動漫長大的。但是,現在我發現所有的人都在看著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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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9月,中國國際網絡文學周期間,李莎在杭州參觀宇樹科技。
李莎列舉中國的產品品牌在世界上越來越大的影響力,還有AI產業、電子游戲等。“我們曾參觀一個中國電子游戲公司,他們所設計游戲的三國演義中的人物,中國水墨畫的元素,還有道教的相關神話,就像風靡世界的《黑神話:悟空》一樣,在外國人當中,非常受歡迎。”
說到李莎如何與中國結緣,這還得追溯到1986年,她申請到倫敦大學亞非學院中文系學習。1987年,由于學院與北京師范大學的交流項目,她第一次來到中國,也是在這個時候,她結識了后來的丈夫。
在她看來,由于中意文化的相似之處,她和丈夫在對待生活、家庭很多方面的態度都相近。而中國人最觸動她的還是溫暖、仗義和濃濃的人情味。“在意大利我們家中,看到我爸媽的老朋友在樓下拿著包過來,我丈夫會體貼地跑下去把包接過來。這一點特別讓人尊敬和喜愛,這也體現了中國文化特點,‘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從1990年開始一直生活在中國的李莎,盡管樣貌上仍是意大利人,但感覺上很像一個中國人。她也很享受在中國的生活和工作。從90年代末至今,她一直在意大利駐華大使館工作。“我覺得中國人的生活很結實,很接地氣。中國人的感情非常濃厚。可能你跟一個中國人成為朋友需要一些時間,但他一旦信任你,就是一輩子的事兒。多年后你再找他,他仍會全力以赴幫助你。”
現在,中國最讓李莎著迷的地方是傳統和現代的疊加。“比如在摩天大樓林立的三里屯,你走著走著可能會突然看到一個老太太在賣茶蛋。還有一次,我們在浙江松陽,看到兩個農民用一個大型無人機在高處種竹子。”經濟和科技的高速發展,并沒有讓人們忘記傳統,而延續幾千年的中華文明也賦予當代中國社會特有的精神內涵和神韻。
除了翻譯文學作品,2014年至今,李莎還是《人民文學》雜志意大利文版編輯總監兼翻譯。她一直積極想法設法在意大利推廣中國文學,培養鼓勵年輕譯者。李莎他們主要通過兩種方式鼓勵年輕譯者:一是通過翻譯比賽,優勝者可以在雜志上刊發自己的故事。“二是把我們翻譯的作品列為意大利大學學生學中文的必讀書目。讓他們讀我們的作品并不只是讓他們學習我們的翻譯,而是讓他們以批評的眼光來看我們的翻譯。他們可以表達對翻譯的質疑,找不同的翻譯方法。這也是思維上進行聯系的很有意思的方式。”
李莎覺得意大利人對中國了解不多,“翻譯不夠”是一個重要原因。“而這正是我們應該努力去做的。”李莎說。
記者:張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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