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谷與華爾街都在焦慮地談論“藍色貓頭鷹資本”(Blue Owl Capital)。它會是AI時代的“硅谷銀行”(Silicon Valley Bank)嗎?甚至這種軟件與AI基礎設施企業的“次貸”,會引發類似2008年的金融危機嗎?
3年前,“科技銀行典范”的硅谷銀行破產,風險迅速蔓延至整個銀行體系與硅谷創投生態,迫使美國監管機構緊急介入。如今,作為另一家在繁榮時期被神話的金融機構,Blue Owl Capital正站在類似的敘事轉折點上。近年來,這家私募信貸明星重倉押注了軟件公司與AI算力基礎設施,管理規模迅速膨脹,而預言“2028智能危機”的Citrini Research,則將Blue Owl視為即將倒下的多米諾骨牌中的其中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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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套預言敘事中,Blue Owl參與放貸的知名SaaS公司Zendesk被視為引爆點。2022年,公司以102億美元私有化,圍繞“可持續經常性收入(ARR)”構建的50億美元直貸融資,由黑石(Blackstone)牽頭,阿波羅(Apollo)、Blue Owl等參與。但在2026年,AI驅動的客戶服務自動化,開始侵蝕Zendesk賴以承銷的經常性收入基礎。到2027年第三季度,公司正式違約。這也成為2.5萬億美元私募信貸市場“相關性押注”被集中識別的開端。
Blue Owl被“預言”挑中,不是毫無理由的。如今,它管理著3000多億美元資產,風險卻已經逐步為市場所知曉。它的資產端不僅包括Zendesk與Anaplan這樣,經常性收入逐步被AI蠶食的SaaS公司,還覆蓋了Meta與CoreWeave這樣的數據中心客戶,甚至一度計劃加注甲骨文與OpenAI的星際之門。這是一種高度集中于“AI擴張邏輯”的資產組合。
Blue Owl的歷史,本身就是金融周期的縮影。它前身是成立于2016年的Owl Rock,專注向信用評級低于投資級別的企業提供高利率貸款。公司聯合創始人Doug Ostrover,曾以銷售垃圾債出名;第二位聯合創始人Marc Lipschultz,則在私募股權巨頭KKR期間,積累了廣泛的科技、基建和能源界人脈;第三位聯合創始人Craig Parker,此前在高盛負責杠桿融資。
2021年,Owl Rock與專注于收購資產管理公司股權的Dyal Capital,通過SPAC合并上市,成立Blue Owl。同年,Blue Owl收購Oak Street房地產資本,進入“售后回租”(sale-leaseback)領域,即購買商業地產并將其出租給單一租戶。2024年,公司收購數據中心領域的專業投資機構IPI Partn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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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資產端,截至2025年底,Blue Owl的三大業務模塊中,私募信貸約1580億美元,管理規模與Ares、黑石、阿波羅(Apollo)和KKR齊名;房地產業務2021年底的110億美元迅猛膨脹至約810億美元,在售后回租這個細分領域排名第一,客戶包括亞馬遜、甲骨文等;GP戰略資本業務約690億美元。
在資金端,它的主要模式為BDC(商業發展公司),即把散戶資金集合起來,專門投資中小企業貸款和私募股權的私募信貸基金。根據贖回方式,它們分為非上市交易BDC與公開交易BDC,前者只能按季度贖回,但流動性被限制為每季度不超過基金凈資產總值的一定額度,一般約為5%。它資金來源,散戶占比40%,流動性錯配更容易被市場情緒放大。
具體而言,Blue Owl運營著價值170億美元的公開交易BDC(代碼OBDC)和價值10億美元的非上市BDC(代碼OBDC II)。顯然,相對OBDC,OBDC II缺乏流動性。當市場開始隱約質疑AI圈“技術金融杠桿”,以及“GPT-5搞砸引發金融危機”的時候,OBDC II的投資者們開始贖回,其中,前三季度合計1.5億美元,占基金規模的15%,僅第三季度約0.6億美元。
2025/09/11 完整閱讀 >
由于OBDC II持有的是非流動性貸款,所以,滿足這些贖回請求的唯一途徑就是出售資產。如果這種節奏持續下去,下一步將被迫以大幅折價拋售資產,而眾人都知道那將導致何種結局。
于是,去年年底,Blue Owl的管理層就想出了一個解決方案,將OBDC與OBDC II合并。管理層表示,兩個投資組合有98%是相同的。
但是,最大的問題在于,OBDC II的投資者,能在OBDC持有多少份額。由于OBDC已經反映了公開市場的恐慌,體現為每日份額交易價格的波動;而OBDC II的凈值,按模型估算,季度更新。如果合并,那么,當時,OBDC II的投資者的資產,意味著直接縮水了20%。合并計劃夭折了,該基金原定于在今年一季度重新開放。
上周,Blue Owl發布了一則公告,嚇壞了金融市場。它宣布已在三只BDC基金中,出售了價值14億美元的貸款,其中包括來自OBDC II的6億美元,占基金資產總額的34%。此外,OBDC II計劃將大部分資金,一次性直接返還給股東,而至于該基金名下的剩余資金,公司將在未來幾個季度和幾年內隨著資產出售,以“間歇性付款”(episodic payments)的方式,返還給投資者。
更讓市場奇怪的是,Blue Owl聲稱,這些貸款以面值99.7%的價格,出售給了四家機構投資者。而且,Blue Owl還表示,這些貸款來自27個行業,其中軟件和服務業占13%。這與當前對SaaS普遍悲觀的情緒并不相符。這看起來不像一次純粹的投資決策,而是一次“穩定價格”的紓困。
很快,四家投資機構被扒了出來,除了1家加州的養老基金CalPERS,2家加拿大的養老基金(OMERS與BCI),還包括Kuvare Insurance。后者雖然技術上獨立運營,但事實上與Blue Owl關系密切。Blue Owl曾收購后者的資產業務,同時擁有后者的優先股,還與后者簽署了投資管理協議(IMAs)。
Anthropic的Claude Code,正在突破白領工業革命,人們擔心AI吃掉某些軟件公司的市場。這使得Blue Owl旗下更多基金正在被市場謹慎審視,包括其中一只代碼為OTF的基金,它將56%的投資集中于軟件和科技服務公司。這也是為什么盡管不少人批評Citrini的危機敘事,卻讓市場為它輸出的情緒買賬。因為它并非從未來倒推,而是從當下延伸。現實已經出現了若干可被拼接的信號。
Blue Owl的風險并不僅限于SaaS。它還擁有房地產業務。數據中心就是一種商業地產資產。Blue Owl既可以將其打包為私募信貸,也可以直接售后回租,當然也可以將兩者組合起來。
去年10月,Meta通過與Blue Owl的合資企業Project Hyperion(特殊目的實體,即SPV),啟動了其迄今規模最大的數據中心項目,總投資約270億至290億美元。前者的目的就在于,將融資從自身的資產負債表中移出。Blue Owl配合Meta的財技,獲得更高的回報。
在這套架構中,Blue Owl負責為SPV籌集大部分資金,主要以債務形式完成融資,其中Pimco發行證券參與。SPV獲得資金后,用于購置土地、建設數據中心,并采購GPU等關鍵算力設備。隨后,SPV將建成的基礎設施,以長期租賃協議形式租回給Meta,并用收到的租金償還債券持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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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結構的精妙之處在于,它把長期、重資產、且高度依賴技術路徑的投資,轉化為看似穩定、可預測、可證券化的現金流工具。SaaS危機的核心問題是“經常性收入(ARR)是否真的經常”,當技術迭代改變行業格局時,合同收入未必等于護城河;而數據中心SPV的核心問題則是,長期租金是否真的等同于穩定現金流?
“大空頭”伯里(Michael Burry)曾公開表達過對數據中心資產定價的質疑。他的核心邏輯是,超大規模數據中心可能低估了真實折舊壓力。問題不在于數據中心是否有價值,而在于其財務呈現是否充分反映了技術迭代速度。去年年底,圍繞OpenAI數據中心擴張節奏的融資壓力,一度引發外界對“政府托底”的猜測,隨后又出現關于英偉達承諾投資規模調整的傳言。
2025/11/13 完整閱讀 >
技術更迭加速,使大模型能力趨于商品化,也讓市場開始重新評估OpenAI未來現金流的可持續性。當算力擴張幾乎成為收入增長的前提條件時,資本支出本身就變成了一種隱性的杠桿。
事實上,就連Blue Owl自己也怕了。去年年初,甲骨文與軟銀、OpenAI高調宣布雄心勃勃的“星際之門”計劃,融資安排最終交由摩根大通牽頭籌措,而Blue Owl正是財團中的主要金主,參與了得克薩斯州與新墨西哥州項目。但到了年底,局勢開始出現微妙變化。隨著甲骨文債務規模持續攀升,加之部分數據中心項目推進節奏低于預期,Blue Owl選擇撤回此前承諾用于密歇根州項目的約100億美元投資。這個動作未必意味著撤退,卻標志著資本對風險的重新定價。
這種重新定價也出現在“新興AI云”企業身上。去年7月,Blue Owl承諾為CoreWeave位于賓夕法尼亞州的數據中心項目提供約60億美元支持;8月,又計劃通過合資結構引入額外40億美元資金。但到了上周,上周該項目約40億美元的債務融資未能如期推進。時間點頗為微妙。這家英偉達支持的“新興AI云”企業同期發布財報,積壓訂單(backlog)收入增至668億美元,是年初的四倍以上,但增長與資本之間的張力,正在從隱性轉為顯性。
Blue Owl的危機尚未真正爆發,但警報也遠未解除。它的擴張路徑,某種程度上呼應了佩蕾絲(Carlota Perez)所謂“技術革命與金融危機”的關系所描述的結構性張力,即每一輪技術革命都會伴隨一輪金融資本的加速擴張。
生產資本創造真實需求,金融資本放大預期需求。當金融資本的擴張速度快于真實利潤兌現速度時,信用就會開始自我循環。此時,信用不再只是支持產業擴張,而開始放大擴張本身。增長不再來自現金流,而來自對未來現金流的反復定價。最終透支的,正是對未來的假設。
市場真正擔心的,或許并非Blue Owl本身,而是它所代表的結構,以及它正在出現的裂縫。如果說硅谷銀行暴露的是利率周期與科技資產錯配,那么Blue Owl所承載的,則是AI擴張敘事下信用創造機制本身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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