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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我暫居澳大利亞,4月的復活節假期,和朋友們相約了一趟塔斯馬尼亞旅行。
飛機從悉尼的晨霧中起飛,絕美的海上日出近在眼前。即使已入秋,悉尼也有著長時間的光照,干爽且溫暖,那是澳大利亞給人的一以貫之的明媚治愈的感覺。
但當飛機穿過以兇猛海浪著稱的巴斯海峽(Bass Strait),降落到了塔斯馬尼亞這個和澳洲大陸分隔的南部島嶼,畫風一下子就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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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霍巴特機場下飛機,自帶蕭瑟感。(圖/樸珍珠 攝)
落地首府霍巴特,撲面而來的烏云細雨和大風先讓心涼了涼。我們忙亂地拿出包里的厚衣服套上,就像是澳劇《戴洛奇小鎮》里Eddie探長從達爾文初到塔州時的狼狽模樣。
達爾文所在的北領地屬于熱帶,和塔斯馬尼亞分屬澳大利亞一北一南,展現了這個南半球國家遼闊的國土和多元的氣候。
盡管霍巴特距離南極大陸還有兩千多公里,許多人還是會因為塔斯馬尼亞自帶的蕭瑟感,稱這片土地為“世界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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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巴特港口一角。(圖/Xiong 攝)
接下來的行程里,從陰晴不定的天氣,到動物比人多的道路,再到惠靈頓山上讓人夢回科幻小說的巨大信號塔,以及兩百年前英國人留下的大規模天然監獄,我每天都沉浸在這種世界盡頭獨有的蕭瑟氛圍之中。
“應該問,人類為什么
到了動物的地盤來建屋子?”
遠離澳洲大陸、溫和濕潤的氣候,造就了塔斯馬尼亞獨特的生態系統,在給當地人帶來豐富的農業漁業產品的同時,也讓旅行者一次次被自然的魅力震撼。
來塔斯馬尼亞之前,我已經在澳大利亞各地的超市里見過許多次塔州物產——平價好吃的三文魚、小巧美味的冷水生蠔、和水果吐司葡萄酒百搭的布里奶酪……它們的包裝上面都會寫著大大的“Tasmanian”字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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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塔州,不能錯過生蠔。(圖/樸珍珠 攝)
真正來這里旅游,則需要注意遵守規則。塔州有著世界上最嚴苛的入境規矩。導游提醒我們,水果、肉蛋、植物種子、土壤等東西都禁止攜帶。如果帶了釣魚或者露營的戶外裝備,還需要清理干凈,避免可能帶來的生物風險。
塔斯馬尼亞的自然地貌是獨一無二的。比如,我們有一天的行程是去東南角的布魯尼島(Bruny Island)。島上最出名的自然景點叫“南北一線”(The Neck),順著臺階往上走,可以在觀景臺俯瞰到一條淺淺的沙質地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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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中的“南北一線”。(圖/樸珍珠 攝)
它的兩邊分別是反差感很大的塔斯曼海和丹特卡斯托海峽。前者是連接澳大利亞和新西蘭的海,屬于南太平洋,以強風浪和很深的深度著名。后者則是柔和一些的內海水道,其名稱和布魯尼島的名字都源于18世紀的法國探險家BruniD’Entrecasteaux。
很多人去“南北一線”,天氣很好,藍天白云下地峽極其開闊。但我們抵達那天,天上飄雨,海上一片灰色,只有零星的人在沙灘上漫步,如此反倒形成了我在澳大利亞印象最深刻的海邊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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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寒冷,所以看不到多少人。(圖/Yan 攝)
通過觀景臺的指示牌,我得知此地還有另一個名字是Truganini,以紀念布魯尼島原住民女性Truganini。兩百多年前,殖民擴張加劇,土著人失去家園乃至性命。
另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自然景觀,是霍巴特附近的惠靈頓山。山不高,約1271米。但由于其緊鄰海平面,這種巨大的海拔落差使得其在視覺上較為雄偉。即使在市區,也能輕而易舉地看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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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靈頓山遠眺。(圖/樸珍珠 攝)
驅車半小時,順著盤山公路到達山頂,溫度驟降、大風四起,巨大的信號發射塔矗立在眼前。荒原般的景致,讓我仿佛置身于《三體》的場景里。也許故事結尾被三體人驅趕到澳大利亞的人類,就在這種嚴酷的山中,面對群體的瓦解和文明的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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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靈頓山頂龐大的信號發射塔。(圖/樸珍珠 攝)
塔州占地6.84萬平方公里,人口卻不到60萬。也許塔斯馬尼亞更適合動物生存與繁衍。這里誕生了各種稀有物種,比如棲息在布魯尼島的小藍企鵝,它們會在夜幕降臨后,游到附近的海灘巢穴睡覺,不少人還遠遠見到了悠閑的海豹家族。
在布魯尼島另一處,我們找到了罕見的白袋鼠。白袋鼠體型不大,屬于沙袋鼠(wallaby),白毛色源于基因突變的白化,但白色并不有利于袋鼠在野外隱藏自己。由于塔州缺乏原始大型捕食動物,白袋鼠們才在這里活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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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現在民居外面的白袋鼠。(圖/樸珍珠 攝)
另一種塔州特色動物是袋獾,即出名的“塔斯馬尼亞惡魔”。相傳是第一批來這里的歐洲探險者,在森林里聽到了它“邪惡”的叫聲,以為遭遇惡魔,它也由此得名。袋獾是有袋食肉動物,有強大的咬合力。當然,我后來在“馴化感”十足的動物園見到它,看不出什么邪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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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斯馬尼亞惡魔本魔。(圖/視覺中國)
塔州還有網紅動物“方形粑粑獸”袋熊,以及被稱為“活化石”的鴨嘴獸。在更涼爽、人類干擾更少的島嶼生態中,它們的體型、活動時段與行為呈現出比澳洲大陸更顯著、也更容易被觀察到的特征。
除此之外,在塔州的旅程中,我們幾乎每天都會在山路車道兩旁看到被撞的小動物尸體。導游說,這些多是矮袋鼠和負鼠一類的有袋動物。由于它們習慣在清晨和黃昏活動,當地人開車時都會格外小心——在塔斯馬尼亞,避讓動物幾乎是一種日常駕駛禮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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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州自駕,動物比車多。(圖/樸珍珠 攝)
我想起那處人類居住的房屋邊上,白袋鼠三五成群地跳過的樣子。遠遠看過去,我疑惑地問導游:“為什么它們會出現在人類的院子里?”導游反問:“應該問,人類為什么到了動物的地盤來建屋子?”
一片由流犯建立起來的土地
關于澳大利亞的起源,有一個廣為人知的說法——這曾是英國人流放罪犯的地方。我一直好奇,澳大利亞人自己如何面對這段過去。
這次在塔州,我去到了亞瑟港(Port Arthur),它和諾福克島都是19世紀澳大利亞罪犯流放地的重要遺址。2010年,亞瑟港歷史遺址還列入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名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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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瑟港遺址主監獄。(圖/樸珍珠 攝)
這次游歷,讓我產生了與來此之前截然不同的認知:與其把它簡單理解為“一個監獄”,不如說它表現出一種復雜的制度架構,有懲罰、有勞動、有管理,也因此構成了一個相對完整的空間。
一個有意思的細節是,在博物展廳,工作人員會給每個游客發放一張撲克牌,大家會一起參與這個名為“生命的彩票”(thelottery oflife)的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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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導覽手冊和我抽中的卡牌。(圖/樸珍珠 攝)
我抽到一個名叫William Saxton的35歲英國男性,他是一個家具裝潢工,因入室盜竊被定罪流放到此地,但他后來成了勞動隊很優秀的監工。卡牌上還講述他被犯人用斧頭擊中頭部,導致重傷,但最后活下來的故事。
順著故事,我們看著博物館展出的舊物件,還沉浸式地感受了一下囚犯“腳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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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犯同款腳鏈。(圖/Daisy 攝)
走到室外,整個遺址建筑群非常龐大,監獄、隔離監獄之外,更多的是教堂、軍官住處、小花園、手工作坊等。你不僅可以在里面步行逛上三四個小時,還可以乘坐游船,參與囚犯歷史徒步、死亡之島之旅、夜間幽靈之旅等主題游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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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遺址更像一個公園,有大片草地,有教堂,教堂里還有可以隨手彈奏的鋼琴。(圖/樸珍珠 攝)
風景背后,是沉重的歷史,比如死亡之島。當初,流犯被關到這里,很難逃脫。亞瑟港坐落于半島,三面環水,水里據說有兇惡的鯊魚,唯一的陸地關卡則有重兵和惡狗守著。群體內部由于過于壓抑,還會互相殘殺,所有的尸體都會送到死亡之島。島上有1600多個墳墓,但真正被命名的只有180個軍官和看守者。
從門口的卡牌游戲,到龐大生動的建筑群和多樣的參觀線路、故事講述,都給我一種澳大利亞人直面黑暗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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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獄內部只剩一些墻面。(圖/樸珍珠 攝)
我在翻閱了澳大利亞歷史學家羅伯特·休斯撰寫的《致命的海灘:澳大利亞流犯流放史1787—1868》后發現,其實澳大利亞人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回避這段歷史。取而代之的是,大家會因發達的淘金、羊毛和中產階級的興起而自豪。直到20世紀60年代后,隨著一批批研究的細化,流犯歷史才被越來越多人看見。
一個很重要的事實是,許多到達澳大利亞土地上的白人流犯,在名為囚犯配給制的施行中,像我抽到的Saxton一樣,成為管理者或拓居者的一分子,而后成為自由公民,被吸收進入殖民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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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羅伯特·休斯所寫,很多人都想留在澳大利亞,而非重返英格蘭。流犯制度是殘酷的,但它也是“高明”的,以更靈活的手段促成了整個澳大利亞殖民社會的建立。
結束亞瑟港的行程,我們還在回程的路上參觀了附近壯闊的自然景觀,如由海水雕刻而成的棋盤道、壯觀的噴水洞、巨大的塔斯曼拱門……它們在成百上千年的沉淀里,形成了鬼斧神工的地貌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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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型拱門。(圖/樸珍珠攝)
這些景致在如今的人看來,是世界盡頭的限定景色,是封閉的、野蠻生長的代表。當然,它們也會很容易被浪漫化,賦予某種重生的意味。
我和導游分享了我對塔州這種蕭瑟感的喜愛,導游答:“哈哈,那你是待得太短了。”
他接著講道,塔斯馬尼亞屬于澳大利亞的偏遠地區,和悉尼、墨爾本這樣的發達地區相比,更需要年輕人才。很多外國人為了拿到澳大利亞身份,不得不在此地過幾年“無聊的放逐生活”。但未來,他們還是會回到發達的東海岸,過陽光燦爛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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