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轉自《新周報》,本版文章均據《檔案揭秘:抗戰第一現場》
導讀:1944年9月至10月,接連兩批共986名中國戰俘被押往日本,戰俘中,有國民黨,有共產黨,還有工人、農民和小商販。就是這樣看似一盤散沙的戰俘隊,在八個月后,竟然發動了一場震驚世界的暴動,號稱“中國人民在日本本土打響的唯一一次抗日戰爭”,而這次暴動的發起者和領袖,就是耿諄。
986名中國戰俘被押往日本
1944年9月的一天,北平清華園戰俘營里充滿了緊張的氣氛,經過嚴格的身體檢查,300名戰俘被挑選出來,連夜坐火車趕往青島。面對未知的命運,戰俘們心懷忐忑。是被槍斃,還是要進行人體試驗?大家心里一點兒底兒都沒有。直到被驅趕到輪船上,擁擠在一起,駛往茫茫大海,才有日本看守告訴大家,此行的目的地是趕往日本。
![]()
耿諄
國民黨第十五軍六十四師一九一團上尉連長耿諄,在這300人中并不起眼,五個月前,在洛陽保衛戰中受傷被俘的他,身體還沒完全恢復,膝蓋里殘留的彈片,不時隱隱作痛。然而,看到戰友們有的失聲痛哭,有的垂首飲泣,有的人甚至拿頭去撞甲板,想一死了事,耿諄心里卻越發清醒。他知道,只有接受現實,保存實力,將來才有力量和敵人斗爭。他主動找到負責押送的日軍隊長,為大家爭取更好的伙食和更多的在甲板上活動的時間。
日軍隊長部分地接受了耿諄的要求。有吃,有活動,戰俘們緊張的神經終于放松了一些,大家對耿諄信任了,日本人管理起來也覺得方便,就順便讓耿諄當戰俘大隊長。
經過四晝夜的海上顛簸,輪船駛抵日本下關。日軍又把他們用火車押往秋田縣花岡町中山寮戰俘營。據戰后揭秘的日本史料記載,整個“二戰”期間,日本政府為了彌補國內勞動力的不足,曾從中國、朝鮮、俄羅斯、菲律賓等地擄掠大量勞工到日本,其中,單是中國勞工就有超過4萬名。
耿諄這批戰俘已經是押往日本的第22批中國戰俘了,一個月后,又一批中國戰俘被送到中山寮戰俘營,這兩批戰俘共計986名,編為一個大隊,仍由耿諄任隊長。戰俘中,有國民黨,有共產黨,還有工人、農民和小商販,最小的十二三歲,最大的五六十歲,分為三個中隊、九個小隊,另外還有一個老頭班和一個小孩班。
就是這樣看似一盤散沙的戰俘隊,誰也料想不到,在八個月后,竟然發動了一場震驚世界的暴動,號稱“中國人民在日本本土打響的唯一一次抗日戰爭”,而這次暴動的發起者和領袖,就是耿諄。
在日本本土打響的抗日戰爭
帶著遍布全身的彈片,29歲的耿諄被擄掠到日本秋田縣花岡礦山的鹿島組(今鹿島建設公司)花岡作業場,等待他們這些勞工的,是地獄般殘酷的現實。具體來說,鹿島組給勞工們安排的任務是給銅礦挖排污下水道,水道寬4米、深2米,但挖到1米深就向外浸水了,大家只好在水里作業。寒冬臘月,每個人只有一件單軍衣,腳上只穿雙草鞋,很多人腳心腳背生滿了凍瘡,有的人腳指頭都凍掉了。
和惡劣的工作環境相比,日本監工的態度更加惡劣,可以說是非打即罵。勞工們的伙食每天就是兩個饅頭和一頓面糊,饅頭比日本人使用的茶杯還小,逐漸地只給少得可憐的一點橡子面和蘋果渣。
后來,大家只好到山上找野草吃,還不敢讓日本人看到。中毒、餓死人的事經常發生。在如此惡劣的條件下,勞工們忍辱負重干了將近一年,死去200多人,病倒的有百十人。作為大隊長,耿諄多次去找日方進行交涉,被他們用棍子一頓亂揍趕了出去。
![]()
圖為在花岡集中營飽受虐待的中國勞工幸存者
眼看著這剩下的700多人危在旦夕,耿諄和勞工里面的骨干進行商議之后,決定帶領大家發動暴動,初步計劃是往北海道的方向跑,到達海邊,如果能搶到船只就漂流大海,到了北海道再做打算,如果不成,就與日本人決戰后全部投海自殺。
1945年6月30日晚,暴動發生,耿諄帶領700余名勞工們趁夜色沖進監工住房,棍棒齊下,當場砸死3個監工,其余5個監工越窗逃跑。整個礦山頓時大亂,到處拉響了警報。日本人出動兩萬多人進行圍剿,因為手中沒有武器,中國勞工發動的“花岡暴動”很快遭到日本軍警的殘酷鎮壓,130多人被當場打死,剩下的都被押到花崗町廣場。
三天三夜,勞工們被捆綁雙手,跪在鋪著石子的地上,烈日當空,滴水未進,又有70多人饑渴而死。至此,被強擄到花岡的986名中國勞工,共計418人被日本法西斯迫害致死,這就是震驚世界的“花岡慘案”,又稱“花岡事件”。
被關進日本監獄的“死刑犯”
作為花岡暴動的領導者,耿諄首當其沖受到日本軍事法庭的審判。耿諄本是上尉連長,敵人卻認為他是將官,并認為他們暴動的目的是要顛覆日本政府。由此可知,日本當局對“花岡暴動”是多么震驚。
經過12天的審訊之后,敵人把耿諄等12人用汽車押送秋田縣監獄。入獄后,他們都被關入單人牢房,每餐僅能吃一個米團,另加一碗米湯。
一天,幾個便衣日本人突然對耿諄進行刑訊。他們用棍棒猛擊他的頭部,他幾次昏倒在地,幾乎喪命。而后,正式開庭審判,耿諄被判定為殺人罪成立,判處死刑。其余11人為無期徒刑和15年、5年等徒刑。
宣判后半個月左右,耿諄懷著必死的決心,在監獄里等待執行死刑。一天夜里,他正要入睡,飛機的轟炸聲驟然而至,日本反戰派大學生小長光,也在同一所監獄坐牢,他拿出紙筆寫下了“日本敗戰”四字給耿諄,這時候耿諄才知道,日本已經戰敗投降。
當年9月11日,耿諄被改判為無期徒刑。進駐秋田縣的美國占領軍得知“花岡事件”的情況后,對鹿島組的有關人員進行了審訊。最后,鹿島組花岡事務所所長及其他6人被送進了秋田監獄;耿諄大隊長及其他11名中國人于1945年10月1日被釋放,并為美國第八軍在橫濱舉行的乙丙級戰犯審判出庭作證,為法庭提供關鍵證據,依法處決了虐待戰俘的首惡河野正敏、伊勢、福田等戰犯。
根據美軍法庭的庭審,鹿島組花崗事務所強行抓捕交戰國國民并強迫他們勞動,是違反國際法的。隨后,遠東國際軍事法庭也在判決中明確指出:花岡的418名勞工是死于饑餓、拷打審訊及管理不當。審判的主旨不是針對“勞動者”的殘酷使役,而是針對“俘虜”的虐待。這些判決,將日本法西斯強征奴役勞工的行為昭示于天下,為今后清算日本法西斯罪行留下了珍貴的歷史檔案。
中國勞工的賠償之路
1946年5月,中國駐日代表團把耿諄等人接到東京中野區,準備就花岡慘案進行徹底的審判。這時,耿諄頭疼嚴重發作,醫治無效,經批準回國還鄉休養。審判始于1947年11月26日,1948年3月1日終審判決。判處絞刑3人,無期徒刑1人,有期徒刑(20年)2人。判有期徒刑的2人是警察,其他均為鹿島組有關人員。
已經回到國內的耿諄,聽到消息后,稍顯欣慰。但他怎么也想不到,由于戰后日美關系的密切發展,這些本該受到嚴懲的戰爭罪犯,卻得到減刑,并且活了下來。之后,中國勞工的賠償之路,走得十分漫長、十分坎坷。
![]()
1987年6月,時隔40多年之后,耿諄再次來到日本,應邀出席在花岡舉行的中國人殉難者慰靈祭。歸國之后,他聯系其他幸存者及遺屬,于1989年12月,以“花岡事件”受難者聯誼會的名義,向鹿島建設公司發出公開信,要求他們:正式道歉、建立紀念館、向每人支付500萬日元的賠償金。
鹿島建設公司表示“深甚的謝罪之意”,但對于賠償問題遲遲不予表態。1995年6月28日,以耿諄為首的11名花岡事件幸存者和死難者遺屬,向東京地方法院提起訴訟,要求當年役使迫害中國勞工的鹿島建設公司謝罪并給予經濟賠償。
經過20多輪馬拉松式漫長的調解,2000年11月29日,原告、被告雙方達成“和解”。鹿島公司向受害者支付5億日元,建立“花岡和平友好基金”。但在第二天,日本鹿島公司發表“聲明”,否認自己奴役中國勞工的罪行,并否認這一基金含有補償、賠償的性質。消息傳到國內,耿諄憤慨萬分,發表嚴正聲明表示:和解對耿諄無效,拒絕領取“捐出金”,并嚴詞譴責和抗議鹿島公司拒不認罪的行為。
2000年,耿諄已經85歲。在有生之年,為當年慘遭日本法西斯蹂躪的中國勞工伸張正義,成為他最大的心愿。然而,他的心愿始終沒有實現。2012年8月27日,耿諄在河南襄城老家走完了自己跌宕起伏的一生。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