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香艷的云雨詞，露骨到令人臉紅，卻備受世人稱道

提起古代艷詞，多數(shù)人第一反應(yīng)便是低俗、艷俗，仿佛直白描摹閨房趣事，便失了詩詞該有的高雅格調(diào)。

但有些艷詞卻比較特殊，它們毫不掩飾的將藏在珠簾后的胭脂香、枕畔語，閨中情記錄下來。

字句間滿是旖旎曖昧，讀來令人面紅耳赤的同時，卻能保持一定的藝術(shù)底色，被無數(shù)文人墨客推崇備至。

就比如以下這首詞，有人說它是“五代最直白的艷詞”，直言不諱到讓人不敢當(dāng)眾誦讀；也有人說它是“最深情的情愛絕唱”，字字皆是女子對愛情的赤誠與決絕。

這他便是五代花間派重要詞人牛嶠的《菩薩蠻》。

《菩薩蠻》

玉爐冰簟鴛鴦錦，粉融香汗流山枕。簾外轆轤聲，斂眉含笑驚。

柳陰輕漠漠，低鬢蟬釵落。須作一生拚，盡君今日歡。

牛嶠，這個名字對大多數(shù)人來說有些陌生。但他的祖父，中唐名相牛僧孺，只要對歷史稍有了解的人都聽過。

生在名門，卻沒能趕上好時候。牛嶠出生時，大唐已是風(fēng)中殘燭。他考中進士那年，黃巢起義軍攻破長安，這位新科進士還沒來得及在長安城里策馬觀花，就被迫開始了一生的流離。

從長安到洛陽到吳越再輾轉(zhuǎn)入蜀。牛嶠的后半生，是在五代十國的刀光劍影中度過的。最后落腳西蜀，做了前蜀的給事中。

西蜀偏安一隅，歌舞升平。中原在打仗，蜀地卻在開花——花間詞的花。

在這里，牛嶠遇見了韋莊、遇見了溫庭筠的傳人，他們一起把詞從“詩余”的角落里撈出來，填進酒盞歌扇之間。

畢竟亂世里的人，活得朝不保夕，見慣了亂世里的人如浮萍，他們反而更懂得珍惜那些真實的、滾燙的瞬間。

《菩薩蠻》，唐教坊曲名。后來成了詞牌名，四十四字，小令，最適合寫閨情閑愁。

花間派詞人最愛這個詞牌。溫庭筠、韋莊都有好多首佳作傳世，牛嶠也寫了好幾首。上面這一首，是他筆下最“出格”的一首。

“玉爐冰簟鴛鴦錦，粉融香汗流山枕”，開篇便是一幅極具畫面感的閨中景致，玉爐燃著熏香，涼席透著沁人的清涼，鴛鴦錦被堆在床榻之上。

這首場景的鋪墊，無需多言，便已勾勒出曖昧的氛圍，情愛發(fā)生的溫床。

“粉融香汗”，女子妝容微融，香汗順著臉頰滑落，胭脂水粉與香汗在山枕上交融，暈染出一片曖昧的痕跡。

這是有多激烈，才會有如此的場面。

牛嶠沒有直接描繪男女歡會的場景，卻通過這一細節(jié)，讓讀者自行想象那閨中歡情激情。

“簾外轆轤聲，斂眉含笑驚。”

就在這溫馨旖旎的氛圍中，一陣突如其來的轆轤聲打破了室內(nèi)的寧靜。

清晨時分，井邊汲水的滑車滾動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這聲音如同一記警鐘，瞬間將沉浸在溫柔鄉(xiāng)中的女子拉回現(xiàn)實。

牛嶠用五個字寫她的反應(yīng)——“斂眉含笑驚”。

先是眉頭微蹙，流露出一絲被打擾的不悅和緊張；含笑，是對眼前人的柔情，與情郎對視時的羞澀與滿足；

驚，是歡情正濃時被現(xiàn)實驚醒的復(fù)雜心境，有擔(dān)心被人窺見的羞澀，有良宵苦短的無奈，還有對眼前歡情的不舍。

這一瞬間的表情，寫盡了女子此刻的心理，展現(xiàn)了牛嶠對人物心理的深刻洞察。

但看看身邊的人還在，她斂起的眉頭又舒展開來，嘴角浮起笑意。

“柳陰輕漠漠，低鬢蟬釵落。”

窗外的柳蔭在陽光下顯得朦朧而柔和，女子鬢發(fā)散亂，蟬釵也落在枕席間。

這個細節(jié)描寫看似隨意，實則蘊含深意，轆轤聲起時天剛破曉，而此時柳陰已濃，說明時光悄然流逝。

這段時間里，女子和情郎又是一番纏綿。本來天亮了她起來梳妝了，可是此時連釵子掉了都顧不上撿，可見這一番歡愉是怎樣的沉醉、怎樣的忘我。

為什么這樣貪戀？為什么這樣不顧一切？

最后十個字，給出了答案。

“須作一生拚，盡君今日歡。”拚字讀pàn，有舍棄、豁出去的意思。

女子說：我愿意用盡一生的力氣，只為讓自己的情郎今天能夠盡歡。

這不是被動的承受，而是主動的、燃燒式的付出。她把自己整個兒豁出去了，全情投入，不留后路。

這句將女子的情感推向了極致，在禮教森嚴(yán)的時代，女子在情愛里向來是被動的、羞怯的、欲說還休的。

但牛嶠筆下的這個女子，卻大膽宣告：我的情欲我做主，我的愛情我拼命。

她珍惜當(dāng)下與情郎相伴的每一刻，只求讓他得到極致的歡愉，不留一絲遺憾。

香艷嗎？確實香艷。露骨嗎？露骨到道學(xué)家們罵了它一千年。

寫云雨就罷了，還寫得這樣直白；寫直白就罷了，還讓女子主動說出“盡君今日歡”，這不是有傷風(fēng)化嗎？

所以他們給它貼上“艷詞”“淫詞”的標(biāo)簽，試圖把它釘在文學(xué)的恥辱柱上。

可奇怪的是，這首詞不但沒被罵進故紙堆，反而成了花間派的扛鼎之作，被一代代文人捧著讀、學(xué)著寫。

南宋詞論家甚至給出評語：“有盡頭之歡，無無窮之恨”，這種歡愉是有盡頭的，但這種情感的真摯，卻不會留下遺憾，來贊它格調(diào)不俗。

其實，從來沒有低俗的題材，只有低俗的筆墨。

這首詞的珍貴，就在一個“真”字。

比起那些遮遮掩掩、欲說還休的閨怨詞，牛嶠筆下的女子活得多么痛快！她不裝，不藏，不悔。愛了就是愛了，拼了就是拼了。

這份坦蕩，這份決絕，這份不被禮教束縛的勇敢，這份敢于表達自己的情感需求，正是這首詞最珍貴，最備受好評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