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張立群：五年規劃體現制度優勢，“十五五”是新的機遇期

編者按：2026年是中國共產黨成立105周年，是“十五五”開局之年。習近平總書記在新年賀詞中指出，我們要錨定目標任務，堅定信心、乘勢而上，扎實推動高質量發展，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開放，推進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續寫中國奇跡新篇章。 總書記曾強調，“科學制定和接續實施五年規劃，是我們黨治國理政一條重要經驗”。全國兩會召開之際，南都N視頻推出特別策劃《中國奇跡——尋訪五年規劃編制親歷者》，從“十五五”規劃出發，講述和探尋五年規劃如何持續推動中國式現代化向縱深發展。

“中國經濟具有長期的高成長性。”當世界進入新的動蕩變革期，西方輿論場鼓噪“中國經濟見頂論”時，經濟學者張立群篤定道。

從1984年進入原國家計劃委員會開始，他長期致力于宏觀經濟分析和經濟發展戰略、規劃研究，親歷了“八五”計劃的編制過程，并參與了相關調研。“我們那時有個口號，叫‘不唯上，不唯書，只唯實’，有時候也要全國各地跑，開座談會。”他說，我國五年規劃具有獨特性，讓國民經濟既有活力、又有秩序。

如今72歲的他退而不休，仍擔任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宏觀經濟研究部研究員。在“十五五”開局之年、全國兩會召開之際，張立群在海南三亞接受了南都N視頻記者專訪。

他認為，“十四五”時期，我國在面對錯綜復雜的國際形勢和艱巨繁重的國內改革發展穩定任務下，取得重大發展成就，充分體現了中國經濟的強大韌性。展望“十五五”，精準有效的宏觀調控保障中國式現代化道路行穩致遠，“讓政府投資成為擴大內需的重要抓手，既有必要性，也有可行性”。

曾參與“八五”計劃前期實地調研

“我們國家的五年計劃、五年規劃，是不同于其他國家計劃的。它既有頂層設計、總體布局，又容許各地區、各部門根據實際情況積極進行探索和實踐；既要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又能整合資源、集中力量辦大事。這樣，我們的經濟才既有活力，又有秩序。”張立群向南都記者介紹。

張立群是河北保定人，1980年進入蘭州大學經濟學系，成為該校國民經濟管理專業的第一批學生。四年后，正值國家多個部委接收高校畢業生，蘭州大學有一個分配指標，選定了張立群。就這樣，年紀輕輕的他來到國家計劃委員會（以下簡稱“國家計委”，后改組為國家發改委）下設的經濟研究所，后來加入了宏觀經濟形勢分析課題組，從此與宏觀經濟研究結緣。

張立群。南都N視頻記者 侯婧婧 攝

當時，國家計委被稱為“經濟參謀部”，肩負著中長期發展規劃研究的重任。張立群向南都記者回憶，大約在1988年，所里就著手進行“八五”計劃（1991-1995年）的前期準備工作，自己也參與其中，“試著寫一些‘八五’計劃的基本思路、總體目標等草案”，以備形成送審的初步材料。

作為國務院內部研究機構，還要為國家計劃的編制起草提供參考性的研究報告，這就要求他們圍繞專門課題，進行廣泛、深入的實地調研。張立群也參加了“八五”計劃的相關前期研究。

上世紀80年代后期，中國逐漸從計劃經濟體制向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轉變。1987年，中國共產黨第十三次全國代表大會提出“三步走”的發展戰略。身處社會急劇變革與轉型的特殊歷史節點，國家計劃引領著中國的發展航向，其編制過程絕不能務虛。

“我們那會兒有一個口號，叫‘不唯上，不唯書，只唯實’，‘實’就是實事求是。只有摸清實際情況，才能提出有可行性的政策建議。所以我們形成的習慣是，一定要深入地調查研究，有時候全國各地跑，開座談會，跟各個方面的人談，再準確地梳理、歸納出來。”張立群向南都記者說道。

他介紹，國家計劃的編制是一個群策群力的過程，形成的文本要落實中共中央全會的指導要求，并經過全國人大審查批準。“當然，看到我們的一些研究意見能被吸收進去，在計劃中有所體現，還是很欣慰的。”

1992年初，鄧小平發表了著名的“南方談話”；同年10月，黨的十四大提出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以此為標志，中國改革開放和現代化建設進入新階段。

深圳科技園今昔對比。新華社發

統計資料顯示，“八五”計劃期間，中國經濟年均增長速度達11%左右，提前5年完成了到2000年國民生產總值比1980年翻兩番的戰略目標，這是中國經濟發展史上的重要里程碑。

“八五”計劃的成就，有力反駁了當時國際輿論場上的“國家計劃失敗論”，也讓西方學者不得不重新審視“歷史終結論”“東亞經濟崩潰論”的理論基點。

此后，張立群還參與“九五”計劃至“十二五”規劃的有關研究或文件起草，但他也表示，參與起草并不是抒發己見，而是做好“全國人民的一支筆”，將集體討論的結果落實為規范化的文字。

“‘中國經濟見頂論’無疑是誤判”

張立群一路見證著中國經濟的蓬勃發展。

時間來到“十四五”時期（2021-2025年），相較于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制度奠基的“八五”時期，此時的中國已經如期實現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目標，開啟了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新征程。中國經濟已經從粗放的數量型擴張，向高質量發展邁進。

張立群對南都記者提到，從總量來說，以往制定五年規劃的關鍵一點是確定一個合理的國民經濟增長速度，具體到量化指標上，就是GDP年均增長率。國家層面會根據這個增長目標來制定配套財政政策、貨幣政策等，各地區也會參照這個數字出臺當地發展規劃，部署各個產業要按怎樣的規模發展。

但“十四五”規劃的一大特點在于，沒有設定具體的經濟增長預期目標，但要求保持在合理區間。“我的感覺是，不定有不定的好處。”面對國內外環境中的更多不確定因素，彈性目標更加靈活，能夠更好地引導經濟穩健發展，同時也體現出在新發展理念下，國家從重視經濟的高速增長轉向經濟質量的提升與百姓福祉的保障。

2024年12月29日，運營時速400公里的CR450動車組樣車在北京發布。新華社發

“十四五”時期，我國經濟發展質量持續提高，新質生產力穩步發展，全要素生產率穩步提升；中國經濟總量增速繼續領跑全球主要經濟體，仍然是世界經濟增長的主要動力源和重要引擎。疫情防控轉段后經濟增長穩步恢復，經濟年均增速為5.5%，對世界經濟增長的貢獻率保持在30%左右。

京津冀、長三角、粵港澳大灣區等經濟發展優勢區域，充分發揮創新能力和輻射帶動作用。其中，粵港澳大灣區作為排頭兵、先行地、實驗區，對深化改革開放的牽引作用突出；廣東經濟總量邁上14萬億元大臺階，堅定扛起了經濟大省挑大梁的責任。

張立群向南都記者表示，“十四五”時期，我國面臨一系列重大風險挑戰并取得重大發展成就，充分體現了中國經濟的強大韌性。他還指出，中國式現代化、高質量發展仍然具有強大動能和廣闊空間，所謂的“中國經濟見頂論”無疑是一種誤判。

“當前，經濟增速放緩的主要原因是出口、投資等方面的需求收縮，但中國式現代化持續較快推進的諸多有利條件并未改變。”他向南都記者談道，有些學者將西方發達國家的現代化進程作為參照，誤認為中國的發展也表現出相應的規律，譬如“人均GDP達到一定高度，經濟增速就明顯下降”，這樣的論斷忽略了樣本差異。事實上，中國式現代化與西方現代化存在本質不同。

據張立群歸納，從上世紀50年代“一五”計劃編制實施至今，中國式現代化至少走過了三個階段——從農業國向工業國跨越的起步階段、改革開放后的提速階段，到現在的高質量發展新階段。

他認為，一路走來，我們已經具備雄厚的物質技術基礎、完整的產業體系、強大的生產供給能力、超大規模的國內市場，這些要素共同構成了中國經濟長期向好的基本面；在發展過程中，也蓄積了極大的“結構變動能量”，城鄉結構、區域經濟結構、產業結構、收入分配結構、消費結構等的變動，都將成為未來中國經濟持續增長的動力。

“十五五”將迎來發展機遇期

“今年兩會期間，‘十五五’規劃綱要草案經審查通過之后，就要正式發布了。”對于這份中國2026-2030年的建設藍圖，張立群翹首期待著。

“十五五”時期是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夯實基礎、全面發力的關鍵時期，也是全方位擴大內需的機遇期。

在他看來，目前中國正處于現代化的起飛階段。“只要克服需求收縮的障礙，就能看到這個增長潛力充分地釋放出來。”

如何開好局、起好步？張立群向南都記者分析，現階段在市場引導下，宏觀經濟總量呈現“供強需弱”的狀態，市場本身難以矯正這種失衡，反而會通過價格信號讓供大于求的狀況不斷加劇。要打破這個困局，政府的作用十分關鍵，也就是2025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指出的“加大逆周期和跨周期調節力度”——通過大規模基礎設施與公共服務建設投資，配合以更積極有為的宏觀政策，發揮好政府投資的拉動和放大效應，從而帶動企業生產和投資回暖，并進一步傳導至就業、居民收入和消費環節，開啟中國經濟的新一輪增長周期。

“讓政府投資成為擴大內需的重要抓手，既有必要性，也有可行性。”張立群介紹，“基礎設施、公共服務等屬于公共產品，單靠市場是很難啟動的。當市場引導需求收縮時，中國政府之所以能發行超長期特別國債，將資金用于公共產品的提質升級，恰恰因為這種投資不追求回報率，而是為了滿足社會公共需要，給廣大人民群眾提供高質量的使用價值。”

除了建設重大項目，政府還要投資補齊中小城市基礎設施、公共服務的短板，盡快解決城鎮化推進不平衡的問題，這個問題同樣是當前需求收縮的原因之一。

港珠澳大橋。新華社發

張立群特別提到，在“十五五”的規劃藍圖上，粵港澳大灣區作為支撐我國高質量發展的第一梯隊，應該追求新型基礎設施建設的“適度超前”，確立更高的發展目標。

“可以設想一下，假如將粵港澳大灣區的發展規劃到50年之后，我們的遠景目標是什么？屆時，基礎設施、公共服務體系要達到怎樣的高度？這樣的高度，需要由若干重大項目來實現，那么我們在項目的儲備方面，要怎么下功夫？”超前的思維，意味著發展的主動權。

張立群向南都記者說道：“我認為中國現在所處的時代，是一個比建造萬里長城偉大得多的、能夠開創歷史性奇跡的時代，我們也有實現的條件，對此一定要有信心。先要敢想，才有可能創造新的奇跡。”

如果從廣州、深圳到香港、澳門，都呼應起來，帶動、輻射區域內的中小城市，大家共同制定前瞻性、具有長遠意義的發展方案，比如建設可保上百年使用需要的地下綜合管廊體系，或打造一個超越全球所有大型城市群水平的現代化綜合交通運輸體系等。

“可以想見，大灣區的現代化建設必將大幅度提速，并能極大提升發展成果的普惠性，向世界彰顯中國式現代化的成就與建設水平。”

《中國奇跡——尋訪五年規劃編制親歷者》專題報道

總策劃：戎明昌 劉江濤

執行策劃：王佳

統籌：南都N視頻記者 向雪妮

主筆：南都N視頻記者 韋娟明

本期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 侯婧婧 發自海南三亞

視頻：南都N視頻記者 梁子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