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人世老槍 畫|馬桶
四季棋社的老板是東北人老李。
“棋社”在很多人的印象中絕對是高雅場所,但老李的個人形象與高雅二字完全不搭界——一身油膩的工作服一年到頭都沒洗過,頭發也是亂蓬蓬的。每次從他身邊走過,都能聞到一股濃重的體味。更讓人受不了的是,長得五大三粗的他,笑聲極為響亮,可一笑起來,臉上會露出兩個不合時宜的小酒窩,總讓人有錯了位的感覺。
1990年代初的望月湖,遠沒有今天這樣熱鬧和繁華。四季棋社就在今天玖發超市的斜對面。是三片某居民樓一樓的一套兩室一廳,緊挨著馬路,門前有幾棵大樹,樹下面隨意擺放著十幾副棋盤。有圍棋,也有象棋,以圍棋居多。
長沙是一座容易讓人躁動不安的城市,特別是夏天,空氣中都充滿了腎上腺素的味道。
那個時候的我還年輕,剛從武漢來到長沙。我們幾個同事都住在河西桐梓坡。當年的桐梓坡,非常的荒涼,一到晚上就難覓人煙。
下班后,除了在宿舍里打牌喝酒之外,幾乎沒有更多的娛樂。實在無聊,就到不遠的望月湖小區里去下棋。
棋社就是一個江湖。
俗話說“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棋社里也是什么人都有,魚龍混雜。每一個棋社里,都有幾個固定的硬腿。他們的職責主要是看場子,因為棋社與棋社之間也互相踢館;另外一方面,他們也兼做仲裁,調解糾紛。棋力最高的一般被稱作“元帥”,棋力次之的叫做“金剛”,再次的叫“都管”。
流程一般是這樣的:新人第一次去,先花兩塊錢泡一杯坨茶。如果是一個人,“都管”會邀請你下一盤,下完后,“都管”會很認真的告訴你,你的棋力在這里只能跟誰誰誰下。如果你贏了“都管”,“金剛”就會出來接待你。只有贏了“金剛”,“元帥”才會出來跟你下。
但這種情況很少,因為看場子的人,大多是高手,而“金剛”基本上就是省隊退下來的職業棋手,更莫論“元帥”了。
劃分好檔次后,大家就可以根據自已的實力去挑選各自的對手,但無論水平高低,“素棋”是沒有人下的,多少都要帶點彩頭。老板會在每盤棋后收一塊錢的水錢作為抽頭。賭注越大抽頭越大。像我們這樣的低水平,一般是下一包盒白沙;棋力相當接近的會下精白沙或者芙蓉王;高手下彩棋,會在里面的屋子里下,一般是一千塊錢一局起步,讓子棋則按目算,多少錢一目。因此,棋盤上滿盤都是屠龍,大開大合。
最刺激的就是踢館,踢館分兩種,一種是個人踢館:一個人從督管開始挑,一直打到元帥,贏了,老板會給踢館者一條芙蓉王,還要包一個紅包。輸了,踢館者買一條芙蓉王,還要請元帥吃頓飯。另外一種,就是棋社挑棋社,元帥對元帥。布局結束后,“督管”會低調地通知大家下注。督管會把下注的金額記在老李兒子的作業本上,直到有一方“元帥”不接注為止。幾十個人圍著,小小的房間里,煙霧繚繞,鴉雀無聲。只聽見落子的聲音。
那種氣氛現在想起來,都覺得驚心動魄。
一次,伍家嶺這邊的九星棋社去踢館,結果被四季棋社滅了。四季這邊的元帥好像是姓朱,因為長沙并不大,高手之間大都相互認識,因此棋社間踢館一般會請外地高手,贏了的棋社名聲就高,人氣就旺。后來聽朱老師說,當年羅洗河的父親曾經托人找過他,讓他跟六歲的羅洗河下過兩盤指導棋。第一盤是朱老師讓四子,朱老師輸了。第二盤只讓兩子,羅洗河輸了。朱老師就讓羅洗河的父親一定要好好培養他。
羅洗河的父親其實當年對他下棋也很糾結,因為成為職業棋手是很難的,他更希望羅洗河安心讀書,但經此一役他最終還是決定讓羅洗河繼續下棋,而老朱也從此以羅洗河的老師自居。
雖然棋社的制度似乎很健全,依然會有人躲過督管的眼睛。這種行為在長沙叫“殺豬”。但棋社畢竟是棋社,不會這樣直白,而是含蓄地稱之為“刀客”。
有一次機緣巧合,我付出了70塊錢的代價,認識了一位刀客,并跟他成為了很好的朋友。他叫黃天喜,有業余六段的水平,曾經代表《長沙晚報》去打過全國賽。湖大畢業后,他被分配到了湖南發動機廠,后來工廠效益不好,下崗了。從此以賭棋為生,全家人都靠他下棋養活。
他告訴了我很多刀客的套路。但即便這樣,仍然是防不勝防。有一次,我到棋社時,人已經滿了,就在那里四處溜達,發現有兩個人在下比較大的彩棋,但看水平真的是很爛。我是常客,忍不住點評了幾句,沒想到對方反應很大,對我說:“要不你來下,要不就閉嘴。”老子當時也是血氣方剛,立馬就接了招。
本來以為水平相當,沒想到上去就被剁了兩刀,而且每次都只是輸一點點。輸到五百塊錢時,我覺得有點不對勁,提出休戰,對方卻步步緊逼:“要不,讓你兩子?”
下棋的人最怕別人這樣說。老子被他們一激,就又開始下了,到黃天喜來時,我已經輸了二千塊。
黃天喜一看,就跟我說:“莫下噠啰,下筒卵咧,別個可以讓你六個子。”
![]()
原來,那兩個人也是刀客,他們先隱藏自已的實力,然后再用激將法讓我入套。因為黃天喜認識他們,他們退了五百塊給我。道上的規矩是認賭服輸,你入了套,你就得認,所謂落子無悔。這五百塊是給黃天喜面子。所以說,江湖險惡。我也正是在這里學會了第一句長沙話:“砍死你箇只屄畜生。”
盡管有些小插曲,這個江湖總體上還是蠻和諧的。不下棋的時候,大家就叫坐在一起扯卵談,互相開玩笑,下棋差的就叫“豆腐腦”,輸了就叫“彈了”,不會下了就說“發麻”了,有人來下棋,老李最愛說的就是,“又來了一個豆腐腦”。
后來買房到了河東,就很少去四季棋社下棋了。但常常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日子,那些快樂和憂愁,在棋枰之上,方寸之間,伴隨著老李響亮的笑聲,慢慢遠去。
有時候開車經過望月湖,耳邊總是響起那個聲音——“你箇只豆腐腦,發噠麻吧,莫想噠啰,你就快彈咖噠。”
![]()
作者——人世老槍
理工男,軟件公司老板。愛好非虛構寫作。
![]()
菜品上新!
? ?
? ?
![]()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