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文明蘊含多維生態思想體系 | 傳承發展

黃河流域地理氣候條件得天獨厚，從土地耕種制度與農耕技術演進、水利思想與水利工程建設，到城址規劃理念，乃至萬物并生的大宇宙觀，農耕實踐的不斷豐富、拓展，生態智慧在先民們數千年的繁衍生息中不斷積淀與升華，最終構建起中華文明生動而立體的多維生態思想體系，持續演繹著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永恒命題。

原文 ：《中華文明蘊含多維生態思想體系》

作者 |河南省社會科學院文學所助理研究員 靳瑞霞

圖片 |網絡

土地是農耕文明中的第一生產要素。如何對土地進行最大化的可持續利用，是農耕文明發展的首要議題。據考古發現，中原地區至遲在廟底溝時期已經形成了相對成熟的旱作農業體系。黃河流域先民在長期實踐中對地力、肥力等與糧食產量之間的關系有了樸素認知，以土地利用為核心進行探索實踐，衍生出漸趨精細和不斷完善的耕種技術體系和土地耕作制度，逐漸形成了因地制宜、用養結合的土地利用智慧。從刀耕火種時期的粗放式撂荒，到西周時期田萊制休耕，再到春秋戰國時期的壟作法、漢代的代田法和區田法等，古代人民在有效保持土壤肥力并防止水土流失方面做出許多創新。《周禮》所載“不易之地，家百畝。一易之地，家二百畝。再易之地，家三百畝”，即依土地肥力定耕墾周期，體現出古人尊重生態承載力的可持續發展理念。土地制度層面，從西周的井田制至秦漢推行的均田制，則在地力因素之外，加上人口與分配因素，依人口授田并規定休墾周期，確保土地輪替恢復，防止過度開發，彰顯出古人“天時、地利、人和”思想的根本來源，為后世留下了人與自然協同共生的生動范例。

水利是農耕文明的命脈。在治水實踐中，中國古代先民發展出尊重自然、“因勢利導”的生態哲學思想。大禹治水已初露因勢利導思想的萌芽。司馬遷在《史記·河渠書》等篇章中記載了大禹先觀察九州山河形勢，再決定“隨山浚川”“因勢利導”，既利用湖泊濕地分水，又開兩渠分流，使河水順利流入渤海，方成千秋治水之功。后世水利工程如邗溝、都江堰、鄭國渠等都借鑒了這一治水思想。因勢利導思想還體現在對水患的轉化利用上，如宋代利用黃河水挾帶的大量泥沙進行沖淤，使大面積地力不佳的田畝得以改造成為肥沃農田。在探求水與其他生態要素互動關系的過程中，因勢利導思想是古人尊重自然生態特點、主動推進生態系統良性循環與動態平衡的體現。

在居住地的選址與建設規劃中，同樣凝結著先民們順應與利用自然的生態智慧。根據考古發現，中華文明探源工程發掘的多個城市遺址，其選址布局、水利系統規劃與空間結構設計等多個維度，無不彰顯出“天人合一”這一樸素生態理念的精髓。二里頭遺址南臨古伊洛河，北依邙山。邙山恰是天然屏障；伊洛河沿岸沃土適合農耕；河流又為手工業品提供運輸通道。其“背山面水”格局不僅滿足了城市的防御需求，還支撐了農業與手工業發展，體現出先民對自然環境與城市選址及城市功能配置等生態協同的早期探索。早期城址常常利用自然地形配套完備的水利系統，以解決防洪、灌溉、排水等問題。如二里頭遺址“井”字形主干道兩側設有排水溝，與古城內的古河道相連，形成“道路-排水溝-河道”的三級排水系統，既滿足了交通需求，又承擔了排水功能，還為城市生態提供了緩沖空間。早期城址布局多采用向心式或分層布局，在滿足社會管理需求的同時，實現城市空間的生態協同。如半坡遺址（距今約6700-6000年）即以廣場為中心，房屋呈環繞分布，形成“居住區+墓葬區+陶窯區”的功能分區，達到居住、墓葬與生產等需求各異的生態“功能適配”。

在長期農耕實踐中，隨著對人與自然關系認知的不斷豐富和深化，黃河流域孕育出眾多思想流派，迸發出諸多富有啟迪性的生態智慧。老子“道法自然”思想主張人類應遵循自然規律、自然法則，不強行干預自然的進程，通過“無為而為”的生態節制，達到“天人合一”的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狀態。莊子的齊物論思想，強調“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認為世間萬物與人類是一個整體，人類是自然的一部分，而非凌駕于自然之上的主宰者，彰顯出一種“萬物互聯”的有機宇宙觀念。儒家倫理觀則更強調人所應承擔的生態責任，并從規律認知層面強調人對自然資源應保持“制天命而用之”的能動性邊界。孔子以仁心觀照自然，提出“釣而不綱，弋不射宿”；《孟子·梁惠王上》也提出“數罟不入洿池，魚鱉不可勝食”；漢代《禮記·月令》更是系統構建起時序約束體系，“孟春之月毋伐山林”，促成人類活動與生態節律的協調統一。陰陽五行學派則更注重系統思維。《管子·四時》將四季更迭與五行相生相克結合，形成“春生、夏長、秋收、冬藏”的生態時序觀。諸家學說共同塑造中華文明，逐步構建起一套融倫理、制度與技術于一體的可持續生存智慧體系，為后世留下了尊重自然節律、順應地理格局、節制資源利用的文明范式。

從仰韶文化的刀耕火種到諸子百家的璀璨爭鳴，中華文明的生態智慧始終指向人與自然的共生之道。節氣農時的遵循、山水林田的共治，這種根植于時間與空間雙重維度的生態理性不僅維系了中華民族長達數千年的文明延續，更在當代全球性生態危機中展現出寶貴的借鑒價值。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1990期第6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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