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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的第一天,我決定穿洞洞鞋出門。
這是對廣州周日和廣東首屆拖鞋王爭霸賽起碼的尊重。
到達賽場——跳海酒館廣州寶業路店時,“沒班味的樊小書”正在前臺忙活,她的白T恤上印著“廣東靚女”,腳上踩著一雙廣州老奶奶風的古典塑料暗紅美拖。2月,她發起的一場“北京第一屆黑色羽絨服贊美大賽”,因為活人感極強而一夜爆火。在網友的強烈呼吁下,她決定趁熱打鐵,為廣東省“省鞋”辦一場“拖鞋王爭霸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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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動發起人“沒班味的樊小書”致開場詞。
這一天,將決出“行萬里路拖鞋王”、“舒適拉滿拖鞋王”、“壽比南山拖鞋王”、“靜靜雞雞拖鞋王”、 “視覺沖擊拖鞋王” 、“防滑耐磨拖鞋王”、“腳臭鞋香拖鞋王”(判分標準:自聞一分鐘面色不變)七大獎項。
在賽前進行的“洞洞鞋算不算拖鞋辯論大會”,正反兩方的辯論結果,將直接決定洞洞鞋會不會被逐出廣州拖鞋家族的家門。樊小書在開場致辭時說,這是廣州拖鞋史上的重大時刻,十分嚴肅。
下午4點,300多雙“防潮抗蟑”的全紅嬋同款丑魚拖、五條人人字拖、廣式傳統木屐、老爹油拖、阿媽碎花拖孩、東莞麥兜孩、馬拉松戰拖、包租公專治小強拖、治療痛經按摩拖……擁擠在酒館樓上樓下、樓里樓外。一位猛男背著一只巨大的白色洞洞鞋四處游蕩,商場的保安們戴上鋼盔、手持鋼叉來回巡邏,時刻準備著應付調皮搗蛋的拖鞋。
請給洞洞鞋一次上桌的機會
拖鞋王爭霸前,需要先來一場一小時的唇槍舌戰。
正方6位辯手與反方6位辯手坐定,樊小書手持擴音器,宣布“洞洞鞋算不算拖鞋”辯論賽規則。比賽分為立論、質詢與答辯、駁論、對辯與盤問、自由辯論、總結陳詞幾個環節,并嚴格掐表計時。
開場自我介紹時,正方6位辯手從座位蹦到場中,腳踩洞洞鞋來了一段唱跳表演,辯手小熊哼哼哈哈,獻上無電音全開麥solo清唱,歌聲混著話筒的嘯叫音,在氣勢上對反方造成強大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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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方辯手小熊慷慨陳詞。
正方主辯鹿小葵率先發言,“今天我方要守護的是廣東人腳底的尊嚴。洞洞鞋,它不僅是拖鞋,更是為了應對廣東‘龍舟水’而全面進化的全地形作戰拖鞋”。拖鞋的精髓在一個“拖”字,能拖著走的就是拖鞋。在廣東,拖鞋不只是鞋,而是一種精神狀態。只要符合“穿脫不用手、下樓能遛狗、一拖就能走”特征的,通通都是拖鞋。
她說,電商分類中,洞洞鞋早被標注為“包頭拖鞋”。她突然拔高聲線、手指辯論席,“大家看看我方隊員豹米花,她就是穿著洞洞鞋參加公司運動會扭傷了腳!”豹米花揚起拐杖:“我今天身殘志堅過來,就是要提醒大家,洞洞鞋它就只是雙拖鞋,不能拿來跑步呀。”
鹿小葵接著建議大家閉上雙眼,想象一下洞洞鞋走在天河城或北京路上的聲音,那種由于后跟不貼合而產生的“啪嗒啪嗒”聲。她金雞獨立,順勢甩動腳后跟,“這銷魂的節奏,跟咱們樓下超市五塊錢一雙的藍白拖完全一樣!聲音騙不了人,步態出賣靈魂。”
“有洞的鞋,都是洞洞鞋,我們洞門不歧視洞少的”,她甚至提議主辦方把大賽更名為“廣東洞洞鞋選美大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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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方主辯“人字拖一世”抽出人字拖拍在桌上。
反方主辯“人字拖一世” 被正方的唱跳開場一驚,但作為曾經上過臺的年會主持人,她干脆扔下話筒,直接腹式發聲:“洞洞鞋絕不是拖鞋!”她脫下腳上的人字拖拍在桌上,“難道你們洗澡的時候會穿洞洞鞋嗎?我回到家最舒適的瞬間就是換上這雙拖鞋,釋放腳趾的疲憊。”
接下來,雙方從古巴扯到南越,從謝靈運扯到薛定諤,從尿扯到酒,從家里扯到戶外,從美術館扯到手術室,從敞篷跑車扯到手機屏幕,從電驢扯到老頭樂,從露不露腳指頭扯到露1個還是5個腳指頭,從帶女孩回家扯到該給她準備專屬拖鞋還是洞洞鞋……吵得面紅耳赤。
總結陳詞時,正方辯手小熊放出大招,她把爭論洞洞鞋到底是不是拖鞋類比成當代年輕人追求創新,卻被老登說不按規章制度辦事質疑打壓,學生提出新學術觀點卻被老派導師說不符合傳統學術規范,年輕人有新婚育觀卻被老派親戚抨擊沒有完成傳宗接代的任務。“一句來了就是深圳人,說明廣東向來有著海納百川的包容精神,老廣不能將新式拖鞋洞洞鞋拒之門外,在此,洞門呼吁大家,請給予洞洞鞋上桌的機會!”
現場一片啪啪啪的掌聲,觀眾投票結果顯示,正方獲勝。樊小書宣布,現場增加5個洞洞鞋選手參賽名額。
“全中國最快樂的年輕人,一半在廣州”
要說廣東好物,有紅白藍的廣東省袋、不銹鋼的廣東省碟、紅膠塑料的廣東省凳、深色紅木的廣東省椅、麻將竹片的廣東省席、薄葵葉的廣東省扇,拉舍爾的廣東省毯,但最能代表“廣式chill哲學”的,莫過于廣東省鞋——拖鞋。
在廣東生存,你可以沒有一雙皮鞋,但絕不能沒有一雙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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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東省物志:嶺南日用家居的熱帶風實用美學之“廣東省鞋”。(圖/田字格TouchGround)
“田字格TouchGround”在一篇文章中寫道,清代《廣東新語》記載,廣東人“不論晴雨,不論男女,皆躡之”,拖鞋一趿,說走就走,全紅嬋穿著拖鞋奪冠,五條人穿著人字拖上臺唱搖滾,CBD精英在辦公室備拖鞋,城中村包租公踢拖鞋去菜市場買菜,人腳一雙拖鞋,形成獨特的“腳下民主”,自由不拘,從容自信,低調務實,是廣東實用主義精神的極致體現,也是地處亞熱帶高溫多濕環境生存適配的終極武器,可防腳悶、腳油、腳臭,更能秒速拍死“廣東特產”小強。
在樊小書心里,廣東有著一股特殊的魅力。她有三位學生時代的好友都定居在廣州,其中兩位和她一樣都是河北人。對河北人而言,北京上海顯然更近一些,但她倆卻專門為了廣東而南下。
每次從她們那里,樊小書聽到的全是對廣東的贊美:過分好吃的食物、樸實的物價、接地氣的生活。她在籌備廣東首屆拖鞋王爭霸賽時,也深深為廣東人在評論區表現出的幽默所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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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東首屆拖鞋王爭霸賽定制款文化衫。
五年前,樊小書曾經寫過一篇爆款文章《全中國最快樂的年輕人,一半在廣州》。五年過去,她的觀點一直沒變。
年輕人感慨北京太大房價太貴,想做深圳人結果成了惠州人,上海雖然體面但生活成本過高,只有去了廣州的年輕人,才體會到了一種扎實的幸福感:2500元能租到市區一居室;婚禮只用隨100塊份子錢;中午關燈午睡,醒了才開工干活。
樊小書倍感廣州的珍貴:它松弛、包容,即便你一無所有,也不會在這座城市里感到渺小。
許多北漂的終點是去天津買房,但樊小書的好友Monica剛到廣州兩年就已經在看房了。
來廣州考試,一頓外賣就把樊小書的朋友livia給收買了。她用30塊錢點了3個菜,煲仔飯、椰子燉竹絲雞、姜撞奶:“吃完之后,我躺在床上流眼淚,老娘一定要留在廣州。”
朋友告訴樊小書,廣州最好的地方,就是它沒那么著急。“在廣州待了這么久,我從來沒在任何餐館、星巴克或者漫咖啡,聽到有人談論房價、科創板股票和美元。”
知乎上有個問題:有什么是你去了廣州才知道的事。有網友答:你千萬富翁也是拖鞋加短褲上街,我一窮二白也是拖鞋加短褲上街;你貌比潘安被稱呼靚仔,我滿臉痘印也被稱呼靚仔;我月入7.5K交租750RMB住城中村,你月入750x3棟21層也住城中村;你開百萬豪車吃五塊一份的腸粉,我蹬個共享單車坐你隔壁,你還笑嘻嘻對我說:肥仔今日咁早,哎坐埋黎食啦!
一個人,三雙拖鞋, 28天,
574.6公里,815899步
中場休息的15分鐘屬于游樂時間,靚仔、靚女們穿著拖鞋在戶外草坪上大玩障礙穿越跑,拼誰速度最快;或者站在一條白線前,朝前面的九宮格踢出一只拖鞋,拼誰得分最高。最后的福利是,獲得okwor主理人cheney設計的粵風十足的文創周邊、拖鞋、T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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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友們在戶外草坪上大玩障礙穿越跑。
真正的高潮來了,30位拖鞋王爭霸賽參賽選手在紅毯上排著長隊,輪流站上兩個密封塑料箱,手舉拖鞋,來上一段競選演說,最后看誰能打動現場觀眾,收獲最多選票。
這是關于拖鞋的一場脫口秀大會:有的拖鞋去過南極,上過珠峰大本營,走遍全世界;有的拖鞋貌似治好了主人的姨媽疼;有的拖鞋據說可以治好腳臭;有的拖鞋能從死亡3號線活著走出來;有的拖鞋已經死了,但它依然還活著;有的拖鞋傳了好幾代;有的拖鞋剛剛從垃圾桶里被搶救出來;有的拖鞋還帶著前室友的愛;有的拖鞋現場成對互扣大腳指頭,朝一群單身狗秀恩愛;有的拖鞋成為抵抗奇葩前司的無聲武器;有的拖鞋屬于專送仇人款;有的布鞋假裝自己是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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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賽選手經典鞋款。(圖/山有)
打蟑螂是廣東戰拖的基礎功能,幾乎所有選手都無私地分享了自己的獨門秘籍,包括拍打角度、力度和聲量控制,以及如何減輕動物死亡的疼痛感。
為了證明人字拖也能征戰半馬,1號選手夏瑜講完之后,扔下話筒,在紅地毯上飛速跑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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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鏡女孩成功挑戰聞鞋30秒,獲封“腳臭鞋香拖鞋王”。
“防滑耐磨拖鞋王”則是現場隨機抽取10位觀眾,將拖鞋放置于潑水斜坡,滑動幅度小者獲勝。“視覺沖擊拖鞋王”頒給了一位腳穿綠巨人五趾拖鞋的男士。“靜靜雞雞拖鞋王”頒發給了一位極具舞蹈天分的女孩,她聲稱自己的拖鞋可以一鞋兩穿超舒服,下雨沒有嘎吱聲,走起路來嘎嘎安靜。6號選手“庫塔塔瑪利亞”拿下季軍“壽比南山拖鞋王”,收獲100元獎金。這位養生達人掏出一雙鞋面像鵝卵石凸起的按摩鞋,“剛穿痛心,一周健步如飛,第二個月姨媽不疼,安利給群里三十個姐妹(獲得)一致好評”,現場馬上有人跪求鏈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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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養生的“庫塔塔瑪利亞”說這雙按摩鞋治好了她的姨媽疼,拿下季軍“壽比南山拖鞋王”。
20號選手小肥手舉一雙丑魚拖鞋,說有一天因為下雨濕鞋,她在街上隨便買了它換上去面試,面試官問為什么,她因為誠實而得到了offer。后來她才知道公司不能穿拖鞋上班,必須叫英文名,必須穿有領的衣服,每周還要在OA上預約下周的機動工位,無法忍受的小肥決定離職。
上班最后一天,她特意穿上這雙丑魚拖鞋回到公司,在老板經過時故意亮出來。“反抗之神”小肥獲得亞軍“舒適拉滿拖鞋王”,收獲200元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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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肥借一雙丑魚拖鞋表達職場反抗精神,獲得亞軍“舒適拉滿拖鞋王”。
“行萬里路拖鞋王”的獲得者是4號選手“銀鷺花生牛牛”郭定奮,獎金300元。他的戰拖是一雙雷州人字拖。2025年3月,就讀于廣州美術學院跨媒體藝術學院的他,決定完成一項研究生畢業創作:穿著雷州拖鞋回雷州老家。
他從廣州番禺南亭村出發,一個人徒步,耗費三雙雷州拖鞋,28天,574.6公里,815899步,回到雷州南田村。體重從140斤減為128斤。在路上,他的腳磨破起了泡,被一名開奔馳的“香港老板”以換錢為名抵押“卡地亞戒指”騙走幾百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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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王”獲得者郭定奮在《徙步回家:一個人、三雙拖鞋、二十八天》影像冊里,記錄下徒步回家的整個過程。
他一邊講一邊翻開一本《徙步回家》的影像冊,展示里面的路線圖、票據、鞋面、腳掌。他說,“通風透氣、走路飄飄的雷州拖鞋已經不僅僅是一個物品,它成了我身份、家鄉與時間變遷的見證。”
人群中響起一陣“冠軍、冠軍、冠軍!”的吶喊。
我打開影像冊扉頁,上面印著這樣一句話,“《紐約時報》曾評價:《一個人的朝圣》不僅關于愛,還關于日常生活的信念及萬物之美,從哈羅德把一只腳放到另一只前面的微小動作開始。”
題圖 | 新周刊
校對 | 遇見
排版 | 莘莘
運營 | 沈筱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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