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議為AI生成內容添加不可去除水印

全國人大代表劉曉靜在今年兩會上提的一個建議，這幾天在網上討論度挺高：為 AI 生成內容添加不可去除的數字水印。這個建議的出發點非常明確，就是沖著解決 AI 技術帶來的兩大麻煩去的。

一個是 AI 生成的低質、同質化甚至低俗內容，在流量驅動下滿天飛；另一個更可怕，AI 換臉、擬聲被用于搞詐騙、侵犯肖像權、制造謠言。建議的核心，就是要讓每一個 AI 生成的視頻、音頻，都帶上一個擦不掉、去不掉的 “身份證”。這樣，觀眾一看就知道這是 AI 做的，監管部門也能順著水印追根溯源，原創者的權益也能得到更清晰的保護。

作為一名關注網絡與科技法律的法律人，我覺得這個建議切中了當前 AI 治理的要害，但在法律落地層面，還有幾個關鍵問題得掰扯清楚。

這個建議最核心的法律價值，在于它試圖落實兩項重要的法律目標：保障公眾知情權與構建溯源追責機制。

一方面，根據《網絡安全法》《數據安全法》以及《互聯網信息服務深度合成管理規定》，提供生成式 AI 服務的，本來就有義務對生成內容進行標識。把 “軟標識” 升級為 “不可去除” 的硬水印，是為了確保 “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實的” 這個信息能被有效傳遞，保障公眾的知情權，防止被深度合成內容誤導或欺騙。

另一方面，當 AI 內容被用于侵權或詐騙時，比如用 AI 換臉冒充熟人借錢，這個不可去除的水印就能成為執法的關鍵線索。它能把虛擬空間的內容和現實中的責任主體（無論是開發者、服務提供者還是惡意使用者）綁定起來，為公安機關和司法機關的溯源追責提供技術支撐。

不過，從 “建議” 到 “法律”，甚至到一項可以執行的技術標準，中間還有幾個繞不開的坎兒。

第一是如何界定 “不可去除”？法律語言要轉化為技術標準，最難的就是定義。什么叫 “不可去除”？是技術上完全無法篡改，還是說像一些視頻網站的水印那樣，你一剪輯、一壓縮、一轉碼它就沒了？從評論區也能看到網友的討論，有人說 “必然有去水印的 AI”，這其實反映了法律規制和技術攻防的永恒博弈。

如果把 “不可去除” 定義得太絕對，可能技術上根本無法實現；定義得太寬泛，又容易被繞過去，失去意義。未來如果真要立法，可能需要借鑒《著作權法》里關于 “技術措施” 的保護思路，把故意避開或者破壞技術水印的行為也視為違法，從而構筑起一道法律防線。

第二是權利沖突與合理使用的邊界。強制添加不可去除的水印，會不會影響到正常創作者的表達？比如一個藝術家用 AI 工具生成作品后，再進行深度創作，最后發布的作品上永遠帶著初始 AI 水印，這對他的二次創作算不算一種 “權利限制”？這需要在立法時做好平衡。

水印的目的在于 “告知來源” 而非 “妨礙使用”，未來的制度設計，需要區分面向公眾傳播時的可見標識，和用于后臺追蹤的隱藏數字水印，盡量減少對作品觀感和二次創作的干擾。

第三是平臺責任的落地問題。建議里提到 “強化互聯網平臺主體責任”，這也是《民法典》網絡侵權條款和一系列互聯網治理法規的核心。平臺不僅要對明顯違法的內容負責，未來可能還要承擔識別和標注 AI 生成內容的義務。

如果用戶上傳的內容沒有合規水印，平臺有沒有責任去檢測？這涉及到巨大的技術和成本挑戰，需要法律給出清晰的指引和過渡期。

總的來說，這個建議是在技術狂奔的時代，法律試圖給科技系上的一條 “安全帶”。它不是為了限制創新，而是為了在 AI 生成的洪流中，保護我們每個人 “知道真相” 的權利，以及在權益受損時找到責任人的可能性。

把這條建議變成嚴謹、可落地的法律規則，需要法律人、技術人員和監管部門的通力合作，讓 AI 技術在法治的軌道上，真正服務于社會進步和公眾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