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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頡在采訪中反復提到一個詞:幸運。
從復旦大學本碩連讀,到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讀博,再到美國布魯克海文國家實驗室工作,每一步轉折,他都會說自己很幸運。幸運遇到好的導師,幸運在合適的時間節點做了一些研究,幸運得到同行認可。
年輕時,他更強調個人能力。隨著閱歷積累,他越來越明白,有些東西還是有大勢在背后。
能在2019年加入西湖大學,背后是國家和社會對一所新型大學的支持。博士畢業時,他不會想到自己未來的歸宿是一所彼時尚不存在的學校。
這些機遇都是后來才出現的。他將此視為中國社會蓬勃發展的一個表征——發展催生新的機會。
作為西湖大學物理系主任、浙江省青年高層次人才協會副理事長,吳頡代表的是青高會中在學校做純科研的這類科學家。和在企業做技術創新的人不同,和在學校兼有行政職務的人也不同,他的世界里充滿了更多的不確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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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頡在量子材料生長和表征實驗室(來源:受訪者提供)
他研究的超導,是一個1911年就被發現、至今仍未完全解開的物理問題。2011年,《自然·物理》為超導發現百年做了紀念專刊,采訪了領域內最重要的一批物理學家。結論令人意外:我們只能承認,對超導知道的很少。那些我們以為知道的,后面很可能被證明是錯的。
當被問到超導的微觀機理時,吳頡坦誠地說:"你說你不懂,我說這很正常,因為誰也不敢說懂。"
這是一個科學家面對未知時的誠實。在一個沒有確定答案的領域,他選擇堅守。踏踏實實做研究,一步一步地往前探索,期待下一個重大的突破。因為,科研成果無法規劃,自然界的規則不是人設計的,能做的只有不停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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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年,答案還沒寫完
1911年,荷蘭物理學家昂內斯第一次觀察到汞的電阻在極低溫下突然消失。現象本身很簡單:某些材料在特定溫度下,電阻突然降為零,電流可以永久流動,不損耗任何能量。這就是超導。
現象清晰,機理成謎。相關學科尚未建立的年代,沒有人能解釋這一現象背后的物理本質。此后幾十年,這個問題吸引了一代又一代物理學家投身其中。李政道、楊振寧都曾出現在超導研究的文獻中,留下重要的工作。
1957年,轉機出現了。巴丁、庫珀和施里弗提出了BCS理論,第一次從微觀層面解釋了超導現象。理論與實驗高度吻合,諾貝爾獎很快頒給了他們。這個困擾了物理學界近半個世紀的問題,似乎有望得到完整解答。
同時理論給出了一個預言:超導溫度不可能超過40開爾文,相當于零下230多度。在當時的實驗條件下,沒有任何超導體能突破這個溫度。
1986年,劇情反轉。米勒和貝德諾爾茨發現了一類新的超導材料,溫度可以達到液氮溫區,遠遠突破了理論的預言。第二年,諾貝爾獎就頒給了他們。
在這場突破中,中國科學家扮演了關鍵角色。物理所的趙忠賢院士和時任休斯頓大學教授的朱經武,幾乎同時發現了釔鋇銅氧這種材料,將超導溫度真正推進到了液氮溫區。
高溫超導的發現,又一次打破了原有的認知框架。此后,鐵基超導、鎳基超導相繼問世,每一種新材料的出現都帶來新的困惑。如今超導研究領域并存著好幾類不同的材料體系,它們之間是否存在統一的理論,無人能給出確定的答案。
一百多年過去了,未知仍然遠大于已知。這就是吳頡所面對的研究世界。
如今,他的研究方向是界面超導——兩種本身不超導的材料疊放在一起,界面處卻出現了超導現象。他有自己的判斷:非常規超導可能需要二維或準二維的體系,三維太穩定,一維太混亂,二維恰好處在微妙的平衡點;磁性漲落可能是關鍵因素,高溫超導和鐵基超導的母體都是反鐵磁材料,這不是巧合。
但他很清楚,這些只是必要條件,遠非充分條件。他的信念簡單:找到越來越多的材料,總結共性,最終構造出一個統一的理論。這是一條通往未知的漫長路徑。
機理雖然未明,但超導的應用價值從未被低估。如果有一種材料在常溫常壓下電阻為零,三峽大壩發的電在杭州使用時不會有任何損耗。這是所有超導研究者的終極想象。
在此之前,超導已經在強磁場、核聚變、量子計算等領域產生了實際應用。2024年的諾貝爾物理學獎頒給了約瑟夫森結相關的研究,這項技術正是目前最主流的通用型量子計算方案的基礎。
高溫超導線材已可在市面上買到,超導磁懸浮列車也在按規劃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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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未知的決定
面對研究中的未知,吳頡可以保持耐心。但面對人生中的選擇,他同樣需要做出判斷,而這些判斷,往往塑造了一個科學家的命運。
1998年,吳頡進入復旦大學物理系,趕上了一個試點項目。學校第一次嘗試本碩連讀。他跳過大四,直接跟隨金曉峰教授讀碩士,研究磁性薄膜。
碩士畢業后,他申請了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金曉峰和伯克利的邱子強教授是同行,這段學術淵源為他打開了通往伯克利的大門。
2004年到2010年,他在伯克利讀了六年博士。博士畢業后,他進入布魯克海文國家實驗室,從磁性薄膜轉向超導方向,那里有當時全世界做高溫超導氧化物薄膜最好的研究組。
博士后不到兩年,組里有助理研究員的空缺,導師讓他留下來。此后逐步晉升至正研究員。他在美國安了家,住在長島。一切穩定而體面。
但做科研的人,骨子里總有一種對確定性的不安。穩定是好的,可穩定也意味著可以看清未來二十年的樣子。
后來,國內的一些研究機構注意到了他的工作,開始邀請他回去訪問。他看了一圈國內的發展,不少頂級機構給過他offer。
最后,他做了一個出乎很多人意料的選擇:去了西湖大學。
2019年9月,他加入的時候,西湖大學還在云棲校區。場地不大,樓也普通,像個工業園區。這是一所處在草創階段的學校。他選了一所剛剛起步的大學——這個決定本身就帶著他做科研時的特質:愿意走進未知。
回來幾年,他對這個選擇愈發確信。
在西湖大學,每位PI擁有充分的學術自由度,和研究相關的政策由PI們自行制定,行政更多扮演支撐角色。對于在未知領域做基礎研究的人而言,這種環境比什么都重要。
超導研究的推進無法以三年五年為期限,需要的是長期的耐心和足夠的自由。
而在超導領域,中國研究組的影響力在明顯上升,很多國際前沿工作出自國內實驗室。這一趨勢與他個人的選擇形成了某種共振。他回到了一個正在上升的體系里,選擇了一所愿意給探索未知以足夠耐心的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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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黑板上的一句話,到實驗室里的未知
吳頡至今記得他在復旦上的第一節物理課。
那天站在講臺上的,正是后來成為他碩士導師的金曉峰教授。他在黑板上寫了一句英文:"To do research is not to know everything that everybody knows, but to know something that nobody knows."
做研究,不是知道所有人都知道的東西,而是知道沒有人知道的東西。
這句話跟了他二十多年。
在他看來,物理教育最核心的部分,不是傳授某一個知識點或公式。真正有價值的,是讓學生理解走向未知的思考路徑。
當年的物理學家面臨的是什么問題?手上有哪些實驗證據?根據什么思路得到了最后的答案?中間走過多少彎路,嘗試過多少種解釋?只有當你完整經歷了這個過程,排除了錯誤選項,最后得到一個結論,這種思維訓練才有意義。
他用自己的研究舉了一個例子。高溫超導的機理問題至今眾說紛紜,有些實驗結果甚至自相矛盾。研究的使命,就是搞清楚誰是對的、誰是錯的。“你需要學會分析手上的證據,設計新的實驗,最后通過不同方面的答案,完成一個整體的建構。”這是做研究最核心的能力,也是他希望在西湖大學傳遞給下一代學生的東西。
作為物理系主任,吳頡在學生培養這件事上,投入的心力很大。他覺得,培養學生面對未知的能力,和自己做超導研究在本質上是一件事:都是在不確定中尋找方向。
西湖大學的本科生招生規模很小,每個本科生都配備學術導師,很早就能進實驗室。人少,資源就能集中。
他對這些學生的期待很明確:不希望他們只會做題。中國的初中和高中教育在做題能力上已經做了大量訓練,到了大學,需要扭轉的是方向。從應試導向轉向研究導向,從掌握已知轉向探索未知。
金曉峰教授在二十多年前寫在黑板上的那句話,現在成了他自己的教學信條。知道所有人知道的東西,那叫學習。知道沒有人知道的東西,那才叫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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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頡在操作分子束外延系統(來源: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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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未來的規劃,吳頡給出了一個聽起來并不那么"專業"的答案。
科研成果很大程度上無法規劃。自然界的規則不是人設計的,只能去探索。常溫常壓超導體是否存在,沒有人能提前知道答案。
他能做的,是沿著自己的判斷踏實前行,孜孜不倦地努力,不斷突破認知的邊界。
回到浙江之后,他覺得這里的環境讓人安心。浙江省對人才的重視體現在很多實在的細節里:杭州東站和西站有人才休息室,博士生畢業有生活補貼,博士后有專項支持。行政效率也讓他滿意,很多事情在手機上就能解決。他本身就是浙江人,對這里的務實文化有天然的親近。
科研和下棋不同。下棋的成敗取決于最糟糕的那一步。科研正好相反——你可以在未知中行走很久,但只要有一次足夠幸運,就可能做出了不起的發現。
一個科學家一生的成就,往往由最幸運的那一次決定。然而機會只會留給有準備的人,在西湖大學的實驗室里,在浙江這片土地上,吳頡一直為此認真做著準備。
來源:省青年高層次人才協會
責編:葉 揚
美編:陳路漫
一審:何百岳
二審:方佳佳
三審:王陸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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