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魯文化：千年賡續與時代綻放

泰山巍峨，黃河奔涌，大海浩渺，這片被譽為有“一山一水一圣人”的齊魯大地，承載著中華文明的深厚記憶。從海岱之間的文明曙光到儒家思想的源頭活水，從稷下學宮的百家爭鳴到孔孟之鄉的禮樂弦歌，齊魯文化以其宏闊的歷史縱深和博大的思想內涵，為中華文脈的延綿賡續提供了不可替代的精神支撐。習近平總書記2013年11月在山東曲阜考察時，發出大力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號召；2024年5月考察山東時再次強調，山東要擔負起新時代的文化使命，深入挖掘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精華，堅持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提升中華文化影響力。山東牢記總書記囑托，以堅定的文化自信，讓千年文脈在新時代傳承賡續，綻放新的光彩。

一

齊魯文化發端于古老的東夷文化，后與周文化融合而成。在周代以前的數千年發展歷程中，齊魯大地以兼容并蓄的胸襟為華夏文明提供了從禮樂文化到制度框架的深層次思想資源。

海岱之間，文明肇始。從沂源猿人的遠古足跡到跋山遺址群的舊石器考古文化序列，從趙家徐姚遺址的火焰余燼到后李文化規模可觀的原始聚落，從北辛文化的農耕萌芽到大汶口文化的禮制曙光，再到龍山文化蛋殼黑陶“黑如漆、明如鏡、薄如紙、硬如瓷”的精絕技藝，海岱地區以連綿不斷的文化賡續，實證了中華文明的本土起源與連續發展。其中，以焦家遺址為代表的大汶口文化的城墻壕溝與精美玉器，為“禮出東方”提供了實物證明；城子崖遺址龍山文化城址、岳石文化城址、周代城址的“三城疊壓”奇觀，更是中華文明連續演進的生動縮影。這片沃土不僅孕育了高度發達的物質文明，而且誕生了光照千秋的人文始祖。古東夷族的先祖少昊以百鳥命名各種官職，譜寫了鳳鳥圖騰的華章。有窮氏首領后羿射日的傳說，凝結了先民征服自然災害的英雄氣概。奄國地望在今山東曲阜一帶，其祭祀場所與制度被后來的魯國保留、繼承。深厚的文明積淀，為齊魯文化的形成發展提供了豐厚土壤。

西周初年，太公封齊和周公封魯，東夷文化開始與周文化在此交流融合。齊國受東夷文化影響較深，施政崇尚“因其俗，簡其禮”，尊賢尚功，奮發有為，使周禮與東夷風俗相交融，依托魚鹽之利發展工商之業，逐漸崛起為“地方二千里，帶甲數十萬，粟如丘山”的東方大國，其文化充滿了海洋文明的靈動與革新。魯國受周文化影響較深，力行周禮，推行德政，以禮樂教化、宗法制度和民生改善為核心，使魯國成為禮樂文明的傳承高地，形成“周禮盡在魯矣”的文化特質，其文化彰顯出農耕文明的厚重與守成。二者雖有差異但并非對立，而是互補共生：齊文化的務實達變為儒學發展注入經世致用的活力，魯文化的禮樂傳統為稷下百家爭鳴提供深厚的人文根基。齊、魯文化在歷史長河中交匯融合，不斷發展完善，最終在戰國時期融合形成博大精深的齊魯文化。

西擁泰山，東臨滄海，海岱之間，是為齊魯。以山東為中心的海岱地區是中華文明多元一體發展格局中的重要區域。左上圖為大汶口文化的紅陶獸形壺，距今約6000—4400年，是山東大汶口文化的獨特代表；右上圖為龍山文化的蛋殼黑陶高柄杯，距今約4400—3800年，有“黑如漆、明如鏡、薄如紙、硬如瓷”的特點；左下圖為戰國時期（前475—前221年）魯國大玉璧，是戰國時期玉璧中形制最大的一件；右下圖為戰國時期齊國國子鼎，“國”氏為齊國望族，鼎內“國子”銘文表明“國”氏地位崇高。 山東省委宣傳部供圖

二

春秋晚期，禮崩樂壞，官學下移，中華文明進入“諸子時代”，齊魯大地正是這一偉大思想變革的重要舞臺，諸子蜂起，百家爭鳴，思想活躍，新說迭出，各擅勝場。

齊魯之所以被稱為中華文明的重要地域，關鍵在于孔子及其創立的儒家思想誕生于齊魯。孔子一生追慕周公，志于堯舜，他兼容虞夏商周，綜合創造，提出守正創新的禮制主張，同時繼承周代重民崇德的文化傳統，提出“為仁由己”、“仁者愛人”的道德理想。他整理六經，論次《詩》、《書》，修起《禮》、《樂》，贊《周易》，作《春秋》，保存了中華文化的精華。尤為重要的是，孔子將齊文化中的“仁”俗加以改造提升，與魯國制度化的“禮”相結合，熔鑄為仁禮合一的核心思想。這既是齊魯文化融合的結晶，也是夷夏文化交融的碩果。著名學者柳詒徵言：“自孔子以前數千年之文化，賴孔子而傳；自孔子以后數千年之文化，賴孔子而開。”孔子深刻塑造了中華民族的精神品格，使儒家文化成為中華文明的主干。

孔子身后，孔門弟子星散天下，共同致力于儒學傳播。“儒風洙泗長”，戰國中期，鄒魯之地誕生了“亞圣”孟子。孟子力倡“性善”，主張人應該立足本心，擴充善端，成為仁人君子。孟子因人之仁心，而主仁政之實現。“民貴君輕”、“不嗜殺人者能一之”，孟子政治理想中最重要的就是對人生命的尊重，對“以人為中心”政治原則的維護。這一認識成為中國政治哲學的核心要義。此后皇皇史冊、千秋評說，凡是暴民虐民者，無一不被史筆譏刺、人心厭棄。荀子雖為趙人，卻長期居于齊國，在稷下學宮三為祭酒，“最為老師”，并終老于今山東蘭陵。他言性惡，重禮義教化，兼采眾長而堅守儒道，“隆禮重法”的主張順應時代潮流，極大地豐富了儒家思想理論。孔子開創、孟子弘揚、荀子拓展，三位大師前后輝映，構筑起儒學發展史上的高峰。

齊魯之所以被稱為中華文明的重要地域，關鍵在于孔子及其創立的儒家思想誕生于齊魯。兩千多年來，孔子以學立身，他所創立的儒家學說以及在此基礎上發展的儒家思想，對中華文明產生了深刻影響。曲阜孔廟、孔林和孔府并稱“三孔”，1994年被聯合國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上圖為孔廟大成殿，左下圖為孔林至圣林門，右下圖為孔府大門。 山東省委宣傳部供圖

諸子百家半出齊魯。除儒家外，陰陽家代表鄒衍、鄒奭是齊國人，道家的重要支派黃老學派形成發展于齊國，號稱“齊法家”的管仲學派是法家的重要分支，名家學者如公孫龍子、尹文子、田巴等都是代表人物。齊國兵學甲天下，先秦時期的六大兵書，有四部出自齊國兵家，即《六韜》、《司馬法》、《孫子兵法》和《孫臏兵法》。

至威宣時期，齊都臨淄發展為“車轂擊，人肩摩”的東方大都會，并建有稷下學宮，這座歷時約一百五十年的學術圣地匯聚孟子、荀子、鄒衍等千余名學者，集政治智庫和學術中心于一體，成為先秦思想體系化的核心場域。黃老之學在此融合道法，陰陽家始倡“五德終始”、“大九州”，名家辯術臻于精妙，形成百家爭鳴的盛況。被馮友蘭認為“是稷下學術中心的一部論文總集”的《管子》更是龐大富博，其政治思想“以人為本”，禮法并行，經濟上農業與工商并重、富民為先，繼承了齊文化務實達變、革新開放的傳統。自由爭鳴的學術氛圍、海納百川的宏大氣象、革故鼎新的進取精神，使齊魯成為中華文明當之無愧的思想高地之一。

三

如果說先秦是齊魯文化的形成和奠基期，那么秦漢以后則是齊魯文化不斷傳承發展、取得新成就的兩千多年。從秦始皇東巡，到齊魯世族永嘉南遷，從李白、杜甫登岱頂而高歌，到蒲松齡、孔尚任寫就悲歡離合，一條綿延兩千余載的文化長河，始終在孔孟之鄉奔涌不息。這弦歌不輟的奇跡，不僅是齊魯大地的榮光，更是中華文明薪火相傳的壯麗縮影。

秦漢是中國歷史上政治文化整合的關鍵時期，齊魯文化在這一過程中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它以深厚的思想底蘊，為秦漢大一統國家的建立提供了重要的政治理論資源和思想文化基礎。秦始皇三巡齊魯，封禪泰山，祭祀八主，將東方濱海信仰納入國家祭祀體系。漢興，齊魯大地再綻思想華章。伏生傳授《尚書》，后人譽為“漢無伏生，則《尚書》不傳；傳而無伏生，亦不明其義。”齊相曹參汲取齊地黃老之學的思想精髓，倡導“治道貴清靜而民自定”，將稷下學宮“與民休息”、“刑德相養”的智慧帶到長安，成就“文景之治”的盛世根基。東漢何休將公羊學推向“衰亂世—升平世—太平世”的歷史進化論高峰，為后世變法圖強埋下思想火種。經學巨擘鄭玄，則以“括囊大典，網羅眾家”的氣魄，遍注群經，打破今古文經學壁壘，使齊學之閎放與魯學之醇正交匯融合，使經學進入了一個“統一時代”。

在魏晉南北朝的亂世烽煙中，齊魯士人以玄學思辨、文學華章續寫中華智慧，守護文明星火，促成中華文明的深度整合。瑯琊諸葛亮輔佐劉備開創基業，“鞠躬盡瘁，死而后已”，其忠貞和勤勉精神燭照千古。少年王弼注《周易》、《老子》，將儒家思想與道家智慧熔鑄為玄學清風，終成一代宗師。“建安七子”中的孔融、王粲、徐幹、劉楨皆出于齊魯，他們掀起了中國文學史上第一次文人詩歌創作的高潮。西晉文學家左思十年寫就《三都賦》，“名滿天下，一時洛陽紙貴”。高平王叔和撰《脈經》，首定二十四脈規范，奠基中醫診斷學。益都賈思勰作《齊民要術》，“起自耕農，終于醯醢”，系統總結北方耕作技藝，洵為農學巨著，澤被千秋。鄭道昭主持刊刻的云峰刻石筆力雄渾如岱岳擎天，與王羲之《蘭亭序》輝映南北。劉勰棲身定林，撰《文心雕龍》五十篇，構建起體大思精的華夏文論殿堂。顏之推撰寫的《顏氏家訓》，將齊魯重教傳統化為家族訓導，被后世譽為“家訓鼻祖”。瑯琊王氏、高平郗氏、泰山羊氏等世族南遷，使北地雄渾與南國清麗在碰撞中交融，為隋唐大一統儲備了豐厚的文化基因。

唐宋時期，齊魯文脈，璀璨奪目，映照出中華文化的浩瀚星海。海右此亭古，濟南名士多。唐初，房玄齡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秦叔寶義薄云天，勇力絕人。北宋時期，徂徠先生石介倡儒家道統，振士人氣節；趙明誠夫婦合纂《金石錄》，考訂精審、跋尾雋永，開金石學之先河。詞壇雙璧輝映千古：李易安低吟“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婉約深致；辛幼安高唱“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豪情貫虹。靖康之難后，衍圣公孔端友南遷衢州，形成孔氏“南宗”，為理學興盛奠定基礎。元好問沉醉于明湖煙波，將齊魯山水的溫潤靈秀化為筆底清音；趙孟頫繪就《鵲華秋色圖》，將齊魯山河升華為跨越時空的藝術永恒。

元代以降，齊魯文脈守正出新，經世精神愈顯光華。東平王禎編纂《農書》，首次系統論述廣義農業生產知識，構建中國農學傳統體系。張養浩懷古散曲名震天下，其廉潔奉公、為民諫言，“稟天地正大之氣，學圣賢正大之學，蘊之而為道義，發之而為文章”。明代邊貢、李攀龍倡“文必秦漢，詩必盛唐”，深得古人風骨。戚繼光《紀效新書》融兵韜于實戰，《練兵實紀》彰顯忠勇愛國擔當。蒲松齡《聊齋志異》“寫鬼寫妖高人一等，刺貪刺虐入骨三分”，開志怪新境；孔尚任《桃花扇》“借離合之情，寫興亡之感”，余古韻悠長。清代的經學考據亦蔚為大觀：張爾岐、孔廣森、郝懿行潛心經術，承乾嘉樸學之精魂，續齊魯“通經致用”之學脈。

近代以來，齊魯大地在血火淬煉中鑄就了鮮亮的紅色文化，其精神脈絡與山河同輝，與時代共振。1921年春，王盡美、鄧恩銘在濟南創立中國共產黨早期組織，為全國重要創始地之一。抗日戰爭至解放戰爭時期，沂蒙精神于此磅礴而生。紅嫂以乳汁救傷員，乳娘舍親兒護革命后代，馬石山十勇士鑄就膠東軍民鐵血忠魂，獨輪車推出淮海戰役的勝利豐碑。“黨群同心、軍民情深、水乳交融、生死與共”深刻詮釋了黨與人民唇齒相依、休戚與共的本質聯系。從蒙山沂水到黃河之濱，齊魯紅色文化以忠誠為魂、以人民為本、以奮斗為旗，在歷史長河中奔涌不息，為民族復興注入不竭的山東力量。

在千年的傳承中，齊魯文化以從未斷裂的文化序列印證連續性，以“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創造精神彰顯創新性，以“大一統”的思想傳統維護統一性，以“和而不同”的博大胸懷體現包容性，以“協和萬邦”的天下情懷詮釋和平性，在中華文明的燦爛星空中始終高標獨立、光耀千秋。大力弘揚齊魯文化，當承其“經世致用”之實學精神，融匯古今；揚其“海納百川”之開放氣度，對話世界；守其“仁愛忠勇”之價值追求，滋養心靈。

黨的十八大以來，山東牢記習近平總書記囑托，深入挖掘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精華，堅持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成立尼山世界儒學中心，持續強化孔子研究院、齊魯文化研究院、管子研究院等科研平臺學術根基，深耕《文史哲》、《泰山學刊》等學術期刊，形成獨具特色的“齊魯文化研究矩陣”。深入實施“山東文脈”工程、全球漢籍合璧工程、《永樂大典》存卷綜合整理工程、《齊魯文庫》大型文獻編纂工程，推進“海岱考古”，沂水跋山遺址、趙家徐姚遺址、章丘焦家遺址等一批考古項目取得重大發現，儒家文化、齊文化、泰山文化、古代科技文化、沂蒙精神等五大文化片區建設高標準推進，在守護文明印記中筑牢文化根基。統籌推進美德山東和信用山東建設、全環境立德樹人工程，“厚道山東人”形象更加閃亮，“山東好品”、“山東手造”頻頻出圈，國家文化公園（山東段）和“四廊一線”文化體驗廊道綻放古韻新顏。“齊魯文藝高峰計劃”成果豐碩，《生萬物》、《我們的河山》等魯劇精品迭出，群眾性小劇小戲創作展演異彩紛呈，齊魯文化活力魅力競相綻放。國際孔子文化節、尼山世界文明論壇全球圈粉，“齊魯訪學駐研計劃”等系列文化交流活動讓齊魯文化更好走向世界，以文載道講好中國故事山東篇。

岱青海藍，文脈綿長；齊魯大地，日新其德。新時代新征程，山東將堅持以習近平文化思想為指引，堅決扛起文化大省擔當，在守正中賡續文脈，在創新中開拓境界，在對話中彰顯價值，讓文化的力量成為推動高質量發展的強大動能，讓文化繁榮發展的成果更多更公平惠及人民，在社會主義文化強國建設中書寫更加精彩的齊魯新篇章。

作者：中共山東省委宣傳部

來源：《求是》2026/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