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煙又升起來了。
在沂蒙山深處,炊煙便是人家的訊號。遠遠望見那一縷青灰色,從山坳里裊裊地浮上來,你便知道,那兒有人,有日子,有活著的氣象。炊煙散得慢,像是被什么牽扯著,舍不得離開似的。我看著它,便想起我的家鄉(xiāng),想起家鄉(xiāng)那間低矮的廚房,想起廚房里的娘。
人的記憶真是奇怪。許多大事,年月一久,便模糊了;可有些極細微的東西,卻一輩子也忘不掉。譬如煎餅的味道,譬如娘推磨的聲音。
那時候家里窮。窮到什么地步呢?一年到頭,見不著幾回白面。玉米、地瓜、高粱,收什么便吃什么。這些糧食磨成糊糊,攤在鏊子上,便成了煎餅。煎餅是我們那兒的主食,從春吃到冬,從少年吃到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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烙煎餅是個磨人的活兒。頭天晚上,娘把我們兄弟幾個哄上床,便一個人去了院子。月亮還沒上來,院子里黑沉沉的,只聽見石磨吱呀吱呀地響。那聲音單調得很,一圈,又一圈,又一圈,像是日子本身的聲音,不急不緩,永遠也走不到頭似的。
有一回,我睡到半夜,不知怎的醒了。屋里黑著,娘的炕空著。我趴在窗臺上往外看,月亮正懸在院子上空,清冷冷的,照得院子里一片白。娘還在推磨。她弓著背,雙手扶著磨棍,一步一步地走。那磨道是個圓,娘就在那個圓里轉著,轉了一圈又一圈。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也跟著她轉,一圈,又一圈。
地上落了一層霜,白花花的,像是下了一場薄雪。娘走過的地方,霜被踩化了,露出濕漉漉的泥地;可她一走過,那腳印又慢慢地被新霜覆蓋。她就那么走著,走了一夜。
我不知道那夜我什么時候又睡著了。只知道天亮醒來,娘已經(jīng)在廚房里烙煎餅了。
廚房是偏廈子搭的,矮得快要碰著頭。灶膛里燒的是樹葉和麥糠,這些東西不禁燒,一會兒就得添一把。煙便大了,濃得睜不開眼。娘就坐在那煙里頭,坐在那黑漆漆的鏊子跟前。鏊子底下火光一閃一閃的,照著她的臉。她的臉上全是汗,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淌到下巴頦兒上,掛不住了,滴在鏊子邊上,嗞啦一聲,冒一股白氣,便干了。娘顧不上擦,只用手臂蹭一下,繼續(xù)攤她的煎餅。
一張,又一張,又一張。煎餅從鏊子上揭下來,摞在旁邊,漸漸便成了厚厚的一摞。那煎餅粗糙得很,硬邦邦的,咬一口,腮幫子都酸。可我們圍著娘,你一張我一張,吃得香。那香不是煎餅的香,那是坐在娘跟前的香,是看著娘的臉的香,是聽著柴火噼啪響的香。那香,往后再也沒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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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去外地上學。走的那天,娘給我挑了一大包袱煎餅。那包袱是藍底白花的,娘結婚時候的陪嫁,一直壓在箱底。她把煎餅一張一張疊好,碼進去,捆了又捆,生怕散了。
娘送我到村口。我說,娘,你回吧。娘不說話,就站在那兒。我走了幾步,回頭看,她還站在那兒。我再走,再回頭,她還站在那兒,小成一個黑點兒了。我狠了狠心,沒再回頭。那時我想,我有煎餅呢,娘就在我身邊。可我不知道,她就那么站著,站了很久,直到看不見我了,還站著。
許多年后,娘跟我說:那天看著你一個人走,越走越遠,我的心就像被人揪走了似的,空落落的疼。
我聽了,不說話。有些疼,娘不說,我也知道。
在學校的第一夜,宿舍里八個同學,都是農(nóng)村來的。半夜里,忽然有人放聲大哭。老師跑來問,那同學抽抽搭搭說:我想娘。一句話,把滿屋子人都說哭了。我趴在被窩里,看著窗戶上那一大包袱煎餅,眼淚也下來了。可我不敢出聲,就那么悶著,讓眼淚流到枕頭上。
那晚,宿舍里再沒有一點兒聲響。可我知道,誰也睡不著,誰也都在想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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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河水一樣流。我們這些人,吃了娘烙的煎餅,便像有了力氣,一個一個往外走。有的去了北京,有的去了上海,有的去了新疆。可不管走到哪兒,隔一段日子,總能收到家里的煎餅。娘老了,烙不動了,就讓嫂子烙;嫂子忙了,她便托人從集上買。她的念想,就跟著那些煎餅,走遍天涯海角。
有時我想,娘這輩子,到底為我們烙了多少張煎餅?算不清了。從黑發(fā)烙到白發(fā),從少女烙到老嫗。那些煎餅,要是摞起來,怕是比沂蒙山還高;要是鋪開來,怕是能蓋住整個村子。可娘從來不說累。她只是坐在那煙霧里,一張一張地揭,一張一張地攤,像是要把她的命,也一張一張地攤進去。
現(xiàn)在,村子變了。土坯房不見了,泥濘路不見了,炊煙也稀了。人們用上了煤氣,用電餅鐺,誰還稀罕那煙熏火燎的老鏊子?那漆黑的鏊子,那燒火棍,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娘也老了,頭發(fā)白了,腰也直不起來了。可每次回家,她還是忙前忙后,非要張羅一桌子菜。桌上擺得滿滿當當,雞鴨魚肉都有,可最后端上來的,總有一碟子煎餅。那煎餅是買的,白花花的,軟塌塌的,沒有當年的香。可我還是捧起來,卷上大蔥,大口大口地吃。
娘就坐在對面,笑瞇瞇地看著我吃,嘴里念叨:慢點,慢點,別噎著。
那一刻我便想,人這一輩子,圖什么呢?圖的不就是這一刻么?圖的是還能坐在娘跟前,還能讓娘看著自己吃飯,還能聽見娘嘮叨那兩句老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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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夠了。真的,這就夠了。
有炊煙的地方,才是村莊。有娘的地方,才是家。這話我信。所以每次看見炊煙,我就想起家。每次捧起煎餅,我就想起娘。
娘這輩子,沒念過書,不認識幾個字,沒出過遠門,沒見過世面。可她給了我們一樣東西,那是任何書本、任何學問都給不了的,活下去的力氣。那力氣不在別處,就在她烙的煎餅里,在她推磨的背影里,在她坐在煙霧里流下的汗水里。那力氣,吃一口煎餅,便有了。
煎餅是粗糧做的,嚼著費牙口。可它養(yǎng)人。它養(yǎng)的不光是身子,還有心。那些年,要不是有煎餅墊底,要不是知道娘在家里烙著煎餅等著,我們哪來的力氣往外走?哪來的勇氣往前走?
有人說,沂蒙山的煎餅,寫著曾經(jīng)的苦難。我說,它寫的不是苦難,是苦難里的光亮。那光亮是娘的汗,是娘的臉,是娘在鏊子跟前彎了一輩子的腰。那光亮照著,再黑的路,也走得下去。
如今,我也老了。頭發(fā)白了,腰也酸了。可每次拿起煎餅,我還是會想起娘。想起那個在月光下推磨的身影,想起那個在煙霧里流汗的臉。想著想著,眼眶就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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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煙又升起來了。
那煙,還是當年的樣子,裊裊的,慢慢的,像是被什么牽扯著,舍不得離開。
我看著它,想:有一天,娘不在了,這炊煙還會在。村子變了,這炊煙還會在。我們老了,這炊煙還會在。它會一代一代地升起來,告訴后來的人,這兒有過村莊,這兒有過人家,這兒有過娘。
就像那些煎餅。它會一張一張地傳下去,告訴我們的孩子,你們的奶奶,你們的太奶奶,曾經(jīng)那樣活過,那樣愛過,那樣用她的一生,把苦日子攤成了一張張溫熱的餅。
拿起煎餅,怎能不想起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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