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華爾街日報》的一篇深度觀察引起了全球商業界的熱議:其展現的數據顯示,在過去一年里,企業招聘中包含“Storyteller(敘事者)” 字樣的職位數量翻了一番。從硅谷的科技巨頭到傳統的消費品牌,企業們正在瘋狂尋找那些能夠掌控敘事權的人。
這可能并非僅僅是營銷圈的又一次概念狂歡,而是實體經濟正在面臨的一場深層邏輯重構——在注意力稀缺的時代,誰擁有故事,誰才擁有流量。對于商業地產行業而言,這個信號尤為尖銳。
半個多世紀以來,行業都非常信奉李嘉誠先生的那句鐵律:“決定房地產價值的因素,第一是地段,第二是地段,第三還是地段。”在這種慣性思維下,拿地、蓋樓、招商的公式被無限復制,我們將“物理距離”視為唯一的護城河。
然而,站在2026年的門檻上回望,我們看到了太多令人困惑的“地段悖論”:許多占據城市黃金十字路口、坐擁百萬級地鐵人流的購物中心,不僅未能成為城市的會客廳,反而淪為了平庸的“空調賣場”,面臨著嚴峻的空置率拷問;反觀像杭州的玉鳥集、東京下北澤的BONUS TRACK,甚至是一些深藏于老舊街區的主理人商業,它們在傳統選址模型中或許毫無優勢,甚至被視為交通不便的“孤島”。但恰恰是這些項目,讓消費者愿意跨越數十公里、甚至飛越國境前去“朝圣”。
為什么物理位置的便利性,不再能保證商業的成功? 為什么“金角銀邊”的物理法則,正在輸給“精神共鳴”的心理法則?答案或許殘酷但必須正視:在物質過剩與算法擁擠的當下,商業地產的“硬資產”屬性正在被稀釋,而“內容力”正在成為新的基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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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邏輯崩塌:當“輻射圈”變成“同質化陷阱”
在傳統的商業地產教科書中,評估一個項目的價值往往始于一張簡單的同心圓地圖:以項目為圓心,畫出3公里、5公里的輻射半徑,計算里面住了多少人,這些人就是你的“盤中餐”。
這種“捕魚理論”——即只要占據了魚群洄游的必經之地(好地段),就能坐收漁利——在過去的三十年里確實無往不利。但今天,這個邏輯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降維打擊。
物理距離的失效:移動互聯網的“折疊效應”
首先,移動互聯網徹底“折疊”了物理空間。在過去,消費者去離家最近的商場是為了“方便”。但在“萬物到家”的今天,最方便的不是樓下的商場,而是沙發上的手機。美團、餓了么、京東早已將單純的實物消費和基礎服務搬到了線上。當“購物”不再依賴“去商場”,基于地理位置的“必需性消費”被剝離了。如果一個商業體僅僅提供“貨架”功能,它就實際上是在與互聯網巨頭競爭,而在效率層面,實體店永遠贏不了算法。
同質化的反噬:不僅是“千店一面”,更是“千場一夢”
更致命的打擊來自于供給端的極度過剩與同質化。過去我們強調地段,是因為優質供給稀缺。但現在,打開地圖,任何一個一二線城市的“黃金地段”周圍,可能都密布著數個甚至十幾個購物中心。
如果向東走500米是連鎖品牌+標準咖啡+大型火鍋,向西走500米還是連鎖品牌+標準咖啡+大型火鍋,那么所謂的“黃金地段”價值就被徹底攤薄了。消費者沒有任何理由對某一個特定商場產生忠誠度——因為你們除了外立面不一樣,里面的內容是完全可替代的。這就導致了一個殘酷的現象:自然客流的枯竭。以前,地段好就能帶來人流;現在,沒有內容的“好地段”,只是一座看得見的“孤島”。路過的人很多,但進來的人很少;進來的人很多,但留下的人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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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下北澤沒有寬闊馬路與光鮮商場,以錯綜復雜的狹窄巷弄為肌理,匯聚全日本最密集的古著、黑膠與Live House,在老舊建筑與手繪招牌的“雜亂”中,構筑起涵蓋戲劇、搖滾與朋克的亞文化精神棲息地 ?網絡
從“攔截流量”到“制造流量”
我們必須承認一個新的現實:地理上的“近”,不再等同于心理上的“近”。傳統的“地段論”是一種被動邏輯——我在那里,等你來。當下的“敘事論”是一種主動邏輯——我發出信號,吸引你來。
在這個時代,真正的“好地段”不再是物理坐標上的CBD,而是消費者心中的“必去清單”。一個擁有強大敘事能力的項目,能夠突破3公里的物理輻射圈,建立起一個跨越地域的、基于價值觀共鳴的“精神輻射圈”。這也解釋了為什么在這個時代,“遠”不是問題,“無聊”才是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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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邏輯確立:Storytelling是商業的“操作系統”
當我們談論“講故事”時,90%的地產人會下意識地將其歸類為市場部的工作——它是開業前的一條TVC廣告片,是公眾號的一篇推文,或者是圍擋上的一句情懷Slogan。這是一個巨大的誤解。
在新的商業邏輯中,Storytelling不再是依附于建筑之上的“應用程序”,而是驅動整個商業體運轉的“操作系統”。
從“包租公”進化為“總編輯”
如果我們將商業項目比作一本雜志:傳統模式下,開發商是“印刷廠”——我提供紙張(空間)和裝訂(物業),至于上面印什么內容,完全取決于誰付了廣告費(租金)。而在敘事模式下,開發商必須成為“總編輯”——我有明確的辦刊宗旨(核心價值觀),所有的內容(租戶)都必須經過我的篩選和編排,以服務于我的讀者(消費者)。
這種身份的轉變,意味著決策邏輯的根本性重構:
建筑設計不再只是為了“美觀”或“得房率”,而是為了搭建故事發生的舞臺。
泰國曼谷的ICONSIAM,其核心敘事是“泰國精神的集大成者”。因此,它不惜犧牲首層的高租金面積,挖河道、建吊腳樓,在商場里復刻了一個真實的“水上市場”(SookSiam)。這在傳統算賬邏輯里是不合常情,但在敘事邏輯里,這是成立故事的必要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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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okSiam占地1.5萬平方米,以“活態博物館”形式匯聚泰國77府文化遺產,通過復刻蘭納宮廷、中葡街區及水上集市等傳統場景,讓游客身臨其境般沉浸于泰國各地的風土人情之中 ?網絡
招商不再只是為了“填滿鋪位”,而是為了尋找故事里的角色。
東京澀谷PARCO是全球公認的“策展式商業”巔峰。它的重生不是為了做一個更好的百貨,而是為了講述“東京次文化(Sub-culture)”的故事。傳統的商場按品類分層(女裝層、男裝層),但PARCO按“部落(Tribe)”分層。最典型的是其地下一層,取名為“Chaos Kitchen”(混亂廚房)。為了營造這種“混亂且迷人”的東京地下敘事,開發商在這個區域大膽混搭:將米其林推薦餐廳、吃昆蟲的獵奇咖啡館、唱片店、甚至一家紋身店(通常被商場拒之門外)放在一起。
這就是“總編輯”的意志——為了講好“混亂”這個故事,打破了傳統的租金級差和業態隔離。這里的每一家店,都是故事里的一個特定角色。
只有劇情連貫,才能產生沉浸感
為什么現在的消費者逛商場覺得“出戲”?因為大多數商場的場景是割裂的:一樓在講“國際奢華”,二樓在講“少女粉紅”,負一樓卻突然變成了“嘈雜排檔”。這種拼湊感,就像一部電影里演員各演各的劇本,觀眾自然無法沉浸。
真正的Storytelling,要求項目的每一個觸點都講同一個故事:
視覺語言:導視系統、燈光氛圍是否符合故事基調?
服務觸點:保潔阿姨的制服、客服人員的話術是否在角色里?
業態組合:這一層的鄰居之間是否構成了某種對話關系?
當東京的BONUS TRACK試圖打造一個面向社區開放的“城市后花園”時,它并沒有依賴宏大的設計動作,而是通過低尺度院落、獨立書店、咖啡與小型品牌的組合,讓空間自然生長出社群關系。入駐者往往本身就帶有內容與人群,而不僅是售賣商品的商戶。這更像是一種隱性的“操作系統選擇”——不是通過條款規定兼容性,而是在一開始就篩選出能夠共同運行同一套文化語境的“應用程序”。
“產品”可以被復制,“劇本”無法被抄襲
硬件的壁壘是脆弱的。你能用昂貴的石材,競爭對手可以用更貴的;你能引進一家首店,競爭對手之后也可能會挖走。但一個完整的敘事系統是難以復制的。 因為它不僅包含了可見的建筑和品牌,還包含了不可見的價值觀、社群氛圍和運營細節。
當下越來越明確的趨勢是:未來的商業競爭,是劇本的競爭。如果你的項目沒有一個能夠統領全局的“操作系統”,那么無論你引入多少網紅店,最終都只是一個堆砌商品的倉庫,而不是一個生產內容的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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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產視角:敘事能力如何帶來真正的“溢價”
在資本的眼中,談論“情懷”往往是危險的,除非它能被轉化為財務報表上的數字。很多開發商質疑:花費巨資去構建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故事系統”,去犧牲租賃面積做公共空間,這筆賬算得過來嗎?但基于RET睿意德對市場的長期觀察,我們發現,擁有強大敘事能力的資產,在財務表現上通常呈現出“三高一低”的特征:更高的租金溢價、更高的資產估值、更高的抗周期能力,以及更低的獲客成本。所以,也可能說Storytelling實際上是一種極其高效的杠桿。
租金溢價:從“渠道費”到“廣告費”的邏輯置換
在傳統的平庸商場中,品牌支付租金的邏輯是“渠道費”——我租你的地,是為了賣貨。因此,租金上限被品牌的毛利結構鎖死,一旦銷售額下滑,租金承壓能力極弱。
但好的故事能創造“場域溢價”。它讓商場從單純的“分銷渠道”變成了品牌的“宣發陣地”,從而突破了傳統租金的天花板。
身份背書:品牌不僅僅是在租一個鋪位,更是在租一個“標簽”。入駐這些具有鮮明文化屬性的項目,本身就是品牌調性的一種宣示。
預算挪移:許多頭部品牌甚至愿意將市場部的預算挪用到拓展部來支付租金。
降低獲客成本(CAC):把“流量采購”變成“流量自造”
對于運營方而言,營銷費用的降低是敘事變現最直接的體現。
傳統的購物中心陷入了“買流量”的惡性循環:依賴巨額的促銷補貼、明星站臺來維持人氣。一旦停止燒錢,客流立刻斷崖式下跌。而一個好的商業故事,天生具備自傳播屬性。
當消費者在阿那亞的禮堂前拍照發小紅書,當年輕人越洋到Emsphere蹦迪并發朋友圈,這成千上萬條 UGC就是免費的廣告。
財務影響:這種機制極大地降低了項目的獲客成本,直接提升了凈營業利潤。因為你的消費者不再是花錢買來的,而是被故事吸引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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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麥CopenHill將垃圾焚燒發電廠屋頂開發為擁有450米滑雪道、85米攀巖墻及觀景餐廳的全年休閑勝地,憑借“享樂主義可持續”的獨特敘事,無需一分廣告費便引爆全球游客自發打卡與傳播 ?網絡
資產護城河:穿越周期的韌性
在REITs和資產大宗交易的視角下,估值的核心不僅看當前的現金流,更看現金流的穩定性和成長性。
防御性:純粹依賴“地段”和“品牌堆砌”的項目,護城河極淺。一旦商圈轉移或競爭對手打價格戰,極易被替代。
粘性:建立了價值觀共鳴的敘事型商業,擁有的是一群“信徒”而非單純的“顧客”。這種基于情感連接的忠誠度,能幫助項目穿越經濟下行周期。
在未來的資產評估模型中,“敘事資產”或許應該被列為無形資產的重要一項。因為它解決了一個最根本的商業命題:定價權。誰講出了不可替代的故事,誰就擁有了向品牌、向消費者、向資本市場索要更高價格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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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間敘事”的三部曲
明白了敘事的重要性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挑戰在于執行。我們見過太多“買家秀與賣家秀”的割裂:開發商在PPT里講了一個宏大的故事,但落地后的建筑、招商和運營卻回到了平庸的老路。
要避免這種“敘事爛尾”,我們需要一套嚴謹的翻譯法則。基于多年的咨詢實踐與全球案例洞察,RET睿意德認為,構建一個完整的空間敘事系統,必須遵循以下“三部曲”。
第一部:尋找劇本——是“挖掘地脈”,而非“憑空虛構”
偉大的商業故事從來不是在會議室里頭腦風暴出來的,而是長在泥土里的。很多項目的失敗,源于操盤手試圖在一個完全沒有根基的地方,強行移植一個舶來的概念(例如在三線城市打造“普羅旺斯風情街”)。這種無中生有的故事,往往因為缺乏文化土壤而顯得蒼白且短命。
真正的敘事起點,應當是“考古”。我們需要像人類學家一樣,去挖掘地塊百年前的歷史檔案,去洞察城市當下的精神缺憾,或者去捕捉區域文化的潛意識。只有根植于“地脈”的故事,才能擁有不可復制的排他性。
第二部:場景翻譯——讓建筑細節服務于“劇情推進”
當我們確定了劇本,下一步就是將其“翻譯”為物理語言。這是最容易走樣的環節。傳統的開發邏輯往往將建筑設計、室內精裝和商業規劃割裂來看,導致空間雖美,卻無法傳達意義。在敘事邏輯下,建筑不再是功能的容器,而是劇情的舞臺。每一個物理觸點——從動線的設計、材質的選擇,到燈光的色溫——都必須服務于故事的主線。我們需要建立一種“總策展人”機制,賦予其跨越設計與工程部門的一票否決權,確保沒有任何一個細節會讓消費者“跳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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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紐約的Summit One Vanderbilt,由SL Green開發、Kenzo Digital打造沉浸式藝術體驗,將曼哈頓中城摩天樓頂層重塑為65000平方英尺的鏡面沉浸空間,通過懸空玻璃盒、無限反射中庭及草間彌生藝術裝置,讓游客在90層高空的幻象與80英里視野中,感受從白晝云端到夜幕光影的奇妙轉換 ?網絡
第三部:持續連載——用“辦雜志”的思維做運營
商業項目的盛大開業,在敘事邏輯中僅僅意味著“第一章”的結束。如果在此后的十年里,商場的內容一成不變,那么它將迅速淪為一本沒人翻閱的舊書。在注意力極度稀缺的今天,靜態的“收租模式”已死,動態的“出版模式”當立。運營團隊必須完成從“物業管理者”到“內容編輯”的身份躍遷。這意味著商場需要像美劇更新“季(Season)”一樣,根據季節、節日或文化熱點,不斷推出新的主題策劃。每一個店鋪不再是永久的租戶,而是故事里的一個角色,如果角色不再符合劇情發展,就需要被“編輯”掉。
結語
當我們用商業史的視角把鏡頭拉遠,會發現人們從來不是為了“購買”本身而聚集。集市、廟會、廣場與街巷,在漫長的城市史中始終承擔著更深層的社會功能——彼此看見、彼此確認、共同參與一種日常秩序。一個地方之所以成為“中心”,并不完全因為它在地圖上更接近,而是因為它在群體生活里更重要:它承載相遇的儀式、交換的禮節、閑逛的許可,以及對“我們是誰”的持續確認。
技術削弱的只是物理距離,卻放大了精神距離的重要性:我是否愿意來,能否自在地待,是否被接納,是否能在這里找到同類。人類學將這種難以量化的吸引力稱為“地方感”——它不是空間本身的屬性,而是關系不斷生成后的結果。一個項目若只提供功能,就會迅速被替代;但一旦形成關系網絡,人們會愿意為它繞路,把它視為生活中的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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