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看《紅樓夢》,一直認為以秦可卿的為人,肯定不至于主動對賈珍投懷送抱。
畢竟,秦可卿和王熙鳳惺惺相惜,她贊美鳳姐是“脂粉隊內的英雄”,這樣的女子又怎么會誤入風塵?
焦大罵的話“爬灰的爬灰”,會不會只是賈珍的個人行為,秦可卿是被迫的一方?
現在回頭再看,特別是秦可卿臨死前托夢給王熙鳳的話,突然覺得秦可卿和賈珍的關系,或許有不一樣的答案。
![]()
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封龍禁尉。
臨死之前,秦可卿托夢,與鳳姐訣別。
鳳姐方覺星眼微朦,恍惚只見秦氏從外走了進來,含笑說道:“嬸嬸好睡!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因娘兒們素日相好,我舍不得嬸子,故來別你一別。還有一件心愿未了,非告訴嬸子,別人未必中用。”
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秦可卿此時同樣沒必要撒謊,那她臨死之前未了的心愿是什么呢?
是對自身薄命夭亡的哀憐,還是對父親和弟弟的不舍?是對丈夫賈蓉的留戀,還是對“爬灰”之人賈珍的怨恨?
然而,都不是。
鳳姐聽了,恍惚問道:“有何心愿?你只管托我就是了。”
秦氏道:“嬸嬸,你是個脂粉隊內的英雄,連那些束帶頂冠的男子也不能過你,你如何連兩句俗語也不曉得?常言‘月滿則虧,水滿則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如今我們家赫赫揚揚,已將百載,一日倘或樂極悲生,若應了那句‘樹倒猢猻散’的俗語,豈不虛稱了一世的詩書舊族了!”
秦可卿的心愿,很是出人意料。
她居然在為賈家寧榮二府整個家族操心憂慮。
她夸贊鳳姐是“脂粉隊內的英雄,連那些束帶頂冠的男子也不能過你”,從而希望鳳姐能擔起重任,助她完成未了的心愿。
她沒有幽怨,沒有自憐。她說“我們家”,表示她認同賈門秦氏的宗婦身份;她說“詩書舊族”,她以賈氏家族的貴族階層和社會地位而自豪。
鳳姐聽了此話,心胸大快,十分敬畏,忙問道:“這話慮的極是,但有何法可以永保無虞?”
秦氏冷笑道:“嬸嬸好癡也。否極泰來,榮辱自古周而復始,豈是人力能可保常的。但如今能于榮時籌劃下將來衰時的世業,亦可謂常保永全了。即如今日諸事都妥,只有兩件事未妥,若把此事如此一行,則日后可保永全。”
秦可卿的心愿是,保全賈氏子孫,并且重振門楣。
隨即她提出了兩件事,一是祖墳祭祀多置田莊房舍,保證錢糧收入;二是保證家塾供給。
從家族的長遠發展來看,秦可卿提出的觀點很有前瞻性和客觀性。
保證祖墳的祭祀,就等于保證了家族的精神傳承和根脈所在;保證了家塾供給,也就相當于保證了后代的教育,這是門楣再次興盛的希望。
鳳姐還欲問時,只聽得二門上傳事云牌連叩四下,將鳳姐驚醒。人回:“東府蓉大奶奶沒了。”
可惜,秦可卿說了這么多,鳳姐一句沒記住,最后也沒能去完成秦可卿的未了心愿。
秦可卿死前的這番囑托,真的不像一個年輕媳婦的遺愿,她的覺悟堪比寧榮二公了。
同是和賈珍有染,后來又嫁給賈璉的尤二姐,她在去世之前又是如何想的呢?
夜來合上眼,只見她小妹子手捧鴛鴦寶劍前來說:“姐姐,你一生為人心癡意軟,終吃了這虧。休信那妒婦花言巧語,外作賢良,內藏奸狡,她發恨定要弄你一死方罷。......你依我將此劍斬了那妒婦,一同歸至警幻案下,聽其發落。不然,你則白白的喪命,且無人憐惜。”
尤二姐泣道:“妹妹,我一生品行既虧,今日之報既系當然,何必又生殺戮之冤。隨我去忍耐。若天見憐,使我好了,豈不兩全。”
尤二姐把自己當成一個柔弱的女人,幽怨哀憐。生死性命,全憑男人的良心。
而秦可卿卻將自己看作賈府的當家人,為賈府的子孫后代計劃謀算。
如果她曾經被賈珍強迫,她就算生前不敢多言,臨死之時又怎會真心為賈府考慮?
按理,她不是應該怨恨賈珍致使她年輕夭折嗎?
![]()
再說管家。
王熙鳳管理榮國府,秦可卿管理寧國府,都是年輕一代的管家媳婦。
王熙鳳管得如何呢?前面還好。
“那鳳姐素日最喜攬事辦,好賣弄才干”,得賈珍的一番奉承,她滿心歡喜。
協理寧國府辦理秦可卿的喪事,她人手得力,諸事順遂,確實辦理得妥妥當當。
但是這很大程度上,別人看的是可能是賈珍的面子,更有賈璉的面子。
書中第二回,冷子興演說榮國府時就說過賈璉:
“于世路上好機變,言談去的,所以如今只在乃叔政老爺家住著,幫著料理些家務。誰知自娶了他令夫人之后,倒上下無一人不稱頌他夫人的,璉爺倒退了一射之地。”
婚后,夫妻恩愛,兩人大中午的都不避旁人歪膩在一塊。賈璉自愿退了一射之地,讓王熙鳳接權管家,出盡風頭。
但是到了第四十三回,鳳姐過生日那次,賈璉卻提著劍追殺她。
這下闔府上下,都知道他們夫妻生了嫌隙,以至于尤二姐在小花枝巷成了“新二奶奶”,王熙鳳還被蒙在鼓里。
從那之后,鳳姐的管家開始不順手,六七個月大的胎兒都累到流產了,糟心事是一件接著一件,管不住的人也越來越多,嫌隙人更是層出不窮。
王熙鳳管家,費盡心血,填了嫁妝,最后也沒落到什么好。邢夫人當眾不給她臉,王夫人拿著繡春囊第一個懷疑她,下面的媳婦婆子也怨恨她,就連賈璉都希望她早死......
再看秦可卿,她也是管家人。她的情況卻完全不同于鳳姐。
賈母素知秦氏是個極妥當的人,生的裊娜纖巧,行事又溫柔和平,乃重孫媳中第一個得意之人,見他去安置寶玉,自是安穩的。
賈母眼中的秦可卿,就是一個完美的孫媳婦。
眾人因素愛秦氏,今見了秦鐘是這般的人品,也都歡喜,臨去時都有表禮。
眾人眼中的秦氏,素來惹人憐愛。愛屋及烏,連她的弟弟都格外照顧。
秦可卿死后,闔家悲痛:
那長一輩的想她素日孝順,平一輩的想她素日和睦親密,下一輩的想她素日慈愛,以及家中仆從老小想她素日憐貧惜賤、慈老愛幼之恩,莫不悲嚎痛哭者。
常言道:當家三年狗也嫌。
鳳姐當家,多少人背地里蛐蛐她,憎恨她,趙姨娘甚至想用魘魔法弄死她。
怎么到了秦可卿這里,卻沒有絲毫缺點和成見,全是溢美之詞?合府上下都對這個當家人喜愛憐惜,對她的死悲嚎痛哭?
若是王熙鳳死了,不知多少人暗中拍手稱快呢。
秦可卿一死,卻能得到全府人的眼淚,她是有什么魔法嗎?
魔法是沒有的,不過倒是有一個猜測,或者說改觀了此前對秦可卿的認知。
有沒有可能,賈珍“爬灰”,其實是秦可卿自愿的?
就像鳳姐的管家權來自賈璉,賈璉寵著她時,她管家得心應手,她說一沒人敢說二。
同理,秦可卿的管家權力其實來自賈珍。
為什么秦可卿管家,指哪打哪,上下敬服,一點錯處都沒有?
因為賈珍。
因為她跟賈珍的私情,寧府上上下下看的都是族長的面子。
寧府的下人都知道秦可卿的秘密,但是不是人人都是焦大,他們沒有必要說出來得罪賈珍。
只要自己的工作還在,工資每月按時發,上頭的私情和他們又有什么關系呢?
![]()
雖然,賈母眼中,秦可卿是極妥當的人,是重孫媳中第一個得意之人。整個家族的人也都喜歡秦氏。
但是結合秦可卿的判詞,還有她滿屋子的陳設,她又確實不像一個傳統意義上的好女人。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 漫言不肖皆榮出,造釁開端實在寧。
畫梁春盡落香塵。擅風情,秉月貌,便是敗家的根本。箕裘頹墮皆從敬,家事消亡首罪寧。宿孽總因情。
判詞說了,賈家走向滅亡的首要罪責在寧國府,而秦可卿的風情月貌,便是引發淫亂紛爭的根源。歸根到底,這今生前世的冤孽都是因“情”而起。
秦可卿出身小門小戶之家,且是撿來的棄嬰。
他父親秦業現任營繕郎,年近七十,夫人早亡。因當年無兒女,便向養生堂抱了一個兒子并一個女兒。誰知兒子又死了,只剩女兒,小名喚可兒,長大時,生的形容裊娜,性格風流。因素與賈家有些瓜葛,故結了親,許與賈蓉為妻。
秦可卿的身世清貧,她也容易給人一種傲骨寒梅之感,清逸脫俗。然而,讓人想不到的是,她的房間陳設竟然極其華麗秾艷。
第五回,賈寶玉要睡午覺,秦氏將他帶到了自己的屋子。
那屋子是怎樣的旖旎精致呢?
剛至房門,便有一股細細的甜香襲了人來。寶玉便愈覺得眼餳骨軟,連說:“好香!”入房向壁上看時,有唐伯虎畫的《海棠春睡圖》,兩邊有宋學士秦太虛寫的一對聯,其聯云:嫩寒鎖夢因春冷,芳氣籠人是酒香。
進來的第一感覺就是香,沁人心扉,香銷入骨。
再看房間的擺設:
案上設著武則天當日鏡室中設的寶鏡,一邊擺著飛燕立著舞過的金盤,盤內盛著安祿山擲過傷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設著壽陽公主于含章殿下臥的榻,懸的是同昌公主制的連珠帳。
寶玉含笑連說:“這里好!” 秦氏笑道:“我這屋子大約神仙也可以住得了。” 說著親自展開了西子浣過的紗衾,移了紅娘抱過的鴛枕,于是眾奶母伏侍寶玉臥好,款款散去,只留襲人、媚人、晴雯、麝月四個丫鬟為伴。
寶鏡、金盤、木瓜、床榻、連珠帳、紗衾、鴛枕,這一系列的器物,無一不是與古代香艷的風流韻事有關。
這既渲染了秦氏房中陳設的華麗奢靡,也暗示了濃濃的風月之味。
在這香氣的熏染下,寶玉很快就進入了香艷的夢鏡。
夢中他神游太虛幻境,看到了眾女子的判詞,并與一位美麗的仙子成了親,體驗了云雨之情,而這位仙子名為可卿。
![]()
尤三姐剛烈,以劍自刎前悟透的不過是女子的名節;尤二姐柔弱,臨死前悟透的也不過是男人靠不住。
這對姐妹,自憐自傷,自怨自毀,最終走向終結。
但是,秦可卿臨終未了的心愿,卻是希望賈府基業長青。
臨行之前,她的訣別之詞,沒有心結,沒有怨恨,有的只是對家族未來發展的謀劃。
秦可卿死后,賈珍“真情流露”,“如喪考妣”,要盡其所有去料理秦可卿的喪事。
這些是不是都說明秦可卿和賈珍的私情是自愿的?
賈珍會強迫秦可卿嗎?
賈府雖然逐漸敗落了,但是他們骨子里的那點貴族做派還在,他們還不屑于強迫。
比如賈璉對石呆子的態度:“為這點子小事,弄得人坑家敗業,也不算什么能為!”
薛蟠可以當街打死馮淵,但賈府的男子不會做。
而對待女人,他們也不會使用暴力。
賈赦的姬妾眾多,但都是花錢買的,他看中鴛鴦也沒有直接就強來。賈璉也一樣,他找來的女子都是送錢又送禮,不強迫,不白嫖。
至于賈珍,他有引誘尤氏姐妹,但他并沒有逼奸。尤二姐和賈珍賈蓉廝混是她自愿;賈珍垂涎尤三姐,可尤三姐不同意,她花他的錢還痛罵他,賈珍不曾隨意一日也并沒有下狠手逼迫尤三姐。
其實在這方面,賈府的男子還不算太混賬。他們雖然風流成性,但至少還有一點原則,不像孫紹祖。
所以,對待秦可卿,賈珍應該也不是威逼成奸。
他們之間或許真的是你情我愿,是真愛。
秦可卿死了,賈珍“哭的淚人一般”,“恨不能代秦氏之死”。
或許他對秦可卿真的是寵愛的,寵愛到可以不顧規矩、一擲千金為秦可卿買來義忠親王老千歲備下的棺木;寵愛到可以“烽火戲諸侯”一般,只為博紅顏一笑,不計生死。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