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社北京3月5日電 3月5日,《新華每日電訊》發表題為《弦歌永續:江西傳承書院文化啟示錄》的報道。
在中華文明浩如煙海的文化遺存中,書院,是一座沉默的富礦。
今天,書院之于很多人,也許只是旅游打卡點、令人追懷的書影文蹤、早被新式學校取代的“教育古董”。然而,真正的書院絕非故紙堆里的符號,存放其間的也遠不止建筑、軼事。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岳,上則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孔曰成仁,孟曰取義,唯其義盡,所以仁至。讀圣賢書,所學何事,而今而后,庶幾無愧”“唯有一腔忠烈氣,碧空常共暮云愁”……
這些詩文,是中華文脈千古流芳的瑰寶,是一個民族最可寶貴的共同記憶。留下這些詩文的文天祥,以驚天地泣鬼神的氣節,回答了“讀圣賢書,所學何事”,被后人萬世敬仰。
文天祥浩然正氣的養成,離不開他在書院受到的熏陶教育。1255年,20歲的文天祥求學于白鷺洲書院。在江西四大書院中,白鷺洲書院以崇尚氣節聞名。文天祥的老師歐陽守道尤其注重培養學生品格。史載,他認為知識分子如果成為蠶食百姓、魚肉鄉里之人,是讀書人的恥辱與國家的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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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鉛山鵝湖書院內景。鵝湖書院供圖
文天祥常自稱“某青原白鷺書生耳”,可以說,白鷺洲書院培養造就了文天祥。讀懂了書院,就讀懂了文天祥;讀懂了文天祥,也有助我們讀懂書院。
興起于唐,完備于宋,經元明之變,歷晚清轉型,而活化于當代——千載以來,作為中國古代特有的文化教育組織,一代代讀書人曾在書院里問學、論辯、修思。瑯瑯書聲撐起的房檐下,思想的幼苗避開紛擾,長成參天大樹——理學于此體系粲然,心學于此開新布道。很長一段時光,中國思想史上每一次重要突破,幾乎都伴隨著幾座書院的名字。
不僅是思想創新的策源地,也是培養士人的講堂、砥礪風骨的熔爐、化風成俗的樞紐。
自唐以降,一代又一代優秀的讀書人在書院里完成了對宇宙、對人生的深刻叩問,個體求索與家國命運在這里緊密相連,滋養了整個民族的精神原鄉。
書院,因而超越物理時空,成為連接千年文脈的精神道場。
黨的十八大以來,文化自信成為時代重大命題,越來越多的目光重新投向這些沉淀著歲月的庭院。
作為中國書院文化重鎮,古稱“江右”的江西坐擁全國近四分之一的書院。在這里,一場書院“煥新”探索正在展開。從城市到鄉村,星羅棋布的大小書院,以不同方式尋找著各自的活化路徑,為守護文化遺產、傳承中華文脈提供了豐富的觀察樣本。
文脈重光,始于重新發現與持續探索。理解江西的書院,便是在理解這一中華文明獨特創造的命運:它何以輝煌,又何以沉寂,今天又如何重光?
這是一場與文化根脈的自覺對接。
發軔于春
1175年晚春,南宋理學大家呂祖謙由金華出發,沿縱貫南北的閩贛古驛道,前往福建拜訪好友朱熹。
這次會面孕育出兩大碩果。
一是呂朱二人共讀北宋理學家周敦頤、張載、程顥、程頤的著作,感嘆其博大精微,擔心初學者無從把握,遂輯錄四人語錄,編成《近思錄》。后世史家錢穆認為,這本篇幅不長的小書,是“中國有關人生修養”人人必讀的七部書之一。
另一個,則是在呂祖謙的倡議下,促成了中國哲學史上一次里程碑式的學術辯論,并因此誕生了一座書院。
為調和兩派理論分歧,呂祖謙邀請“理學”代表人物朱熹,與“心學”一脈的代表陸九淵、陸九齡兄弟相約江西鉛山鵝湖寺,舉行學術辯論,史稱“鵝湖之會”。后來,這個詞成為一個漢語成語,比喻具有開創性的學術辯論或思想交鋒。
雙方激辯數日,最終也未達成共識,但各有所獲。朱熹在歸途中,行至古驛道分水關,寫下一首蘊含“求同存異”哲思的小詩:“地勢無南北,水流有西東。欲識分時異,應知合處同。”
數十年后,人們在鵝湖寺旁建起紀念朱呂二陸的四賢祠,后擴建為“鵝湖書院”,傳承至今。書院泮池東西兩側各有一座清初碑亭,外觀相同,亭中柱子卻一方一圓,寓意“和而不同”。
1181年早春,鵝湖之會近六年后,陸九淵前往九江拜訪朱熹。久別重逢,二人泛舟同游,湖光山色間,朱熹不禁感嘆:“自有宇宙以來,已有此溪山,還有此佳客否?”
此時,他剛剛完成對白鹿洞書院的修復——這座昔日破敗的山間學府,日后將被譽為“天下書院之首,海內書院第一”。前一年,他為書院手訂的學規《白鹿洞書院揭示》,也將成為天下書院通規,影響全國乃至海外。
朱熹誠懇地邀請昔日“論敵”到白鹿洞書院講學,陸九淵于是講了《論語》的“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舉座動容,“至有流涕者”。朱熹也深受觸動,把陸九淵的講義刻石立碑,久存永示。這塊石碑,至今仍保存于白鹿洞書院的碑廊中。而這種求同存異、兼容并蓄的講學,催生了書院“會講”制度,不同學派間進行學術爭鳴,成為一時風尚。
春天,總是與開端、生長、希望相連。在江西,一座座書院的千年文脈,似乎總在春天寫下最動人的序章。
1255年春,一個年輕學子邁入江西吉安的白鷺洲書院,師從名儒歐陽守道。
他看到書院里祭祀著歐陽修、楊邦乂等謚號含有“忠”字、以忠義節烈著稱的同鄉先賢,在心中立志:“沒不俎豆其間,非夫也。”——死后若不能位列其中,受后人祭祀,就不算大丈夫。
轉過年,學子就高中狀元,踏上仕途。白鷺洲書院也獲賜御匾,聞名天下。這個從書院中走出的年輕人,便是日后被追謚“忠烈”,“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文天祥。
也是在春天,1508年,王陽明一路輾轉,終于抵達貶謫之地貴州龍場。“鵝湖有前約,鹿洞多遺篇。”南下途中,他在寫給江西友人的詩中追懷鵝湖之會與陸九淵白鹿洞講學舊事,流露出對切磋學問的向往。
他將于龍場悟道,在陸九淵去世三百余年后,接續其心學命脈,并親率門人于白鹿洞書院講學,系統闡釋“致良知”的思想。明末清初著名思想家黃宗羲評價:“陽明一生精神,俱在江右。”
“江右大地何其幸也!”江西省書院研究會會長張勁松感嘆。
有名師,而后有名書院。張勁松認為,江西書院之所以名揚天下,一個重要原因便是這里同時擁有朱子、陸子、王陽明等“程朱理學”“陸王心學”的代表性巨儒;歐陽修、王安石、曾鞏、黃庭堅、文天祥、湯顯祖等一大批杰出人才,先后或成長于此,或講學于此;一系列決定中國思想史走向的重要事件,也因而密集發生于江西。
“江西是我國古代書院最為發達的省份之一,具有起源早、數量多、分布廣、影響大等特點。”張勁松說。
清代《江西通志》中,編纂者不無自豪地宣稱:“江西以朱子過化之地,名儒輩出,書院甲于他省。”
山河形勝,文脈所鐘。唐宋以來,政治經濟重心南移,江西憑借水陸交通之便,成為商貿繁榮之地;北人南渡帶來大量文化人才;科舉制的推行和崇文重教風氣,催發了龐大的求學需求;印刷術的普及又為出書刻書提供了極大便利……多重因素共同成就了“江西書院甲天下”的文化盛景。
據《中國書院辭典》統計,從唐至清,全國有史料可查考的書院,江西數量居全國之首。
這些書院,從時間上,貫穿了書院由萌芽到轉型全程;從種類上,囊括了私學、官辦、家族書院等各種類型;從影響上,塑造了中國書院的核心范式與經典內核。
有人說,“談中國傳統書院而不入江西,猶如談文藝復興而不去佛羅倫薩”。這無疑是值得驕傲的輝煌歷史。但自清末書院改制后,歷經時代風雨的書院,一度黯淡。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堅守中華文化立場,提煉展示中華文明的精神標識和文化精髓。就江西而言,書院或許正是這樣一個閃耀的文化標識,也是我們踐行習近平文化思想的重要著力點。”江西省社會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副所長陳德明說。
近年來,江西啟動了書院煥新計劃,從全省層面開展書院文化的系統性梳理與保護活化工程。
為全面了解書院文化保護傳承和活化利用情況,2025年,江西省社科院對全省書院做了一次大摸底。最終,統計出現存書院190家,包括173家傳統書院和17家曾湮沒于歷史、又于當代新建復建的書院。
走訪中,陳德明深感歷史上的江西“百里之境,必有書院”,留下了豐富的文化資源,且存量書院整體狀況良好,人們對書院的認識與重視程度也與日俱增。
許多書院都在著手整理和激活自身的歷史文脈。
鵝湖書院負責人葉正林介紹,2025年,鵝湖書院以紀念朱子誕辰895周年暨“鵝湖之會”850周年為契機,舉辦學術研討會,全國300余位學者和書院代表來到鵝湖深度對話,并進行了致敬經典的辯論示范賽,讓書院中再次激蕩起思辨的回響。
鵝湖書院旁邊,鵝湖寺遺址的考古勘探工作已經完成,正等待正式發掘,重現“千古一辯”真正的歷史現場。
“何謂書院?書院何為?”這是白鹿洞書院管理處負責人楊德勝不斷思考的問題。“古代書院一定是順應時代潮流產生的,那么新時代的書院如何順應今天的潮流?”
2025年,白鹿洞書院發起“白鹿講壇”會講活動,嘗試把傳統書院的會講制度轉變成面向公眾、傳播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現代講壇。全年舉辦了10期,主講人均為知名學者。
為讓這座因朱熹而聲名遠播的書院重獲思想高度與活力,書院決定在日常管理團隊之外,延請一位有影響力的學者來執掌山門。
2026年立春不久,清華大學國家戰略研究院資深研究員謝茂松,正式接過白鹿洞書院院長的聘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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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廬山白鹿洞書院內景。白鹿洞書院供圖
溫故知新
想象一下:站在廬山五老峰下,注視著荒草殘垣間已廢毀百余年的白鹿洞書院遺址,朱熹決心將其復興時,究竟想做什么?他所思考的又是哪些問題?
在謝茂松看來,理解朱熹的“問題意識”,是把握書院精神與其當代價值的關鍵,也是白鹿洞書院等傳統書院未來怎么辦的關鍵。
“一定要打通古今,回到朱子的問題意識。復興書院,絕不能就朱子談朱子,停留在歷史文獻研究的豆丁之學上,完全不關注時代精神,在小圈子里孤芳自賞。”他強調。
實際上,朱熹主持白鹿洞書院時,關注的正是那個時代最急迫重大的問題。
晚唐五代以來,社會動蕩、戰亂頻繁。門閥制度瓦解,平民階層崛起。
“朱子面對的,是唐宋社會大變遷下的道德失序、價值失序,是佛教、道教對儒學正統地位的沖擊。”謝茂松說,“他要全面回應各種挑戰,建構新的秩序,以宋明理學的話語來說,就是建立‘道統’。”
如果說,佛家弘道有寺廟,道家弘道有道觀,那么書院便是儒家的道場。
在這里,朱熹制定學規、講學論辯、重新詮釋儒家經典。他在講學中逐步完善并推廣的《四書章句集注》,影響了元明清三代七百年。
將視線拉遠。禮崩樂壞的春秋時代,孔子也曾以整理詮釋“五經”來重構新的文明秩序。
“歷代先賢都帶著各自時代的問題意識,與經典深入對話,從而為時代指明發展方向。”謝茂松認為,這也是為什么我們今天需要堅持“兩個結合”,特別是“馬克思主義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結合”。
他指出,如同朱熹身處唐宋社會之變,我們也正處于“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世界。當此關口,溫故而知新,今日的書院應如朱子時那樣,以鮮明的問題意識守正創新,再次成為直面時代命題的策源地。
從這一視角看當下書院復興的紛繁圖景,所有復興,本質上都是對某種當代問題的回應。
謝茂松相信,在各類學校、博物館等文化機構林立的現代社會,中國傳統書院仍有不可替代的價值,是能聯接古今、對話世界的“特殊的文化空間”。
盡管自19世紀末20世紀初,清政府廢書院、建新學堂以來,已過去了一個多世紀,但人們對書院獨特價值的反思卻始終在深入。
早在書院廢除20年前后,胡適便發表批評,痛惜地稱:“把一千年來書院制完全推翻,而以形式一律的學堂代替教育”,“實在是吾中國一大不幸事,一千年來學者自動的研究精神,將不復現于今日了”。
錢穆在香港創辦新亞書院時認為,中國教育自有其深厚的歷史傳統,“最好的莫過于書院制度。私人講學,培養通才,這是我們傳統教育中最值得保存的先例”。
及至2019年,武漢大學原校長劉道玉撰文呼吁:“非常有必要開展一次書院的復興運動。”書院是“真正屬于我國教育的國粹”,其辦學理念“超前世界研究型大學至少200多年”。
中國人民大學教育學院教授程方平認為,由中國本土文化孕育的書院具有其他機構難以比擬的靈活性和自由度,且體現著中國自身的學術研究傳統。
他提到一個細節問題:中國學界、教育界都認為書院是“值得向世界推薦的極具中國特色的重要內容和模式”,但“書院”在英文里該怎么說?
目前的常見譯法“university(大學)”“college(學院)”“institute(學院、研究所、學會)”“academy(研究所、研究院)”等,實際都無法確切體現其真正涵義,猶如“武術”在譯為“Wushu”前,一度被譯成“Chinese boxing(中國拳擊)”。
“書院在中國歷史上多達7000多所,是覆蓋面最廣泛、最深入基層社會的教育形式。”程方平說。
豐富的層次和廣泛的覆蓋面,允許書院帶著問題意識走向廣闊的生活現場,觸碰大小各異的命題。
可以是國家重大理論難題,也可以是教育何以成人、社區何以凝聚、鄉村何以振興、城市何以有魂,還可以是一個人如何找到安身立命的終極意義。
理一分殊,月印萬川。映在千江萬水中的月亮,都是高懸夜空的同一輪朗月,遍布城鄉的書院也可以各施所長、各盡其責,共同發揚同一脈文化使命。這正是書院的生命力所在。
就白鹿洞書院而言,謝茂松的藍圖,是把它辦成聚焦新時代重大理論問題、戰略問題的“思想學術理論高地”,在這里舉辦高端論壇、會講、講座,實現跨學科、跨部門的深度對話。
“江西省委省政府、省委宣傳部都高度重視書院,省文明辦還專門劃撥經費用于重點書院。”現實需要、學術牽引、政府力行,這位新院長對未來的工作充滿信心和“斯文在茲”的歷史使命感,“傳統書院的傳承活化如何破題,白鹿洞書院或許可以‘打個樣’”。
成人之教
2018年初,劉黎霞踏上吉安白鷺洲,擔任成立不久的白鷺洲書院博物館首任館長。
白鷺洲,是贛江水挾泥沙長年沖積,在吉安城東江心形成的一片梭形綠洲。白鷺洲書院就在洲上,浮于江中七百余載。后人訪謁白鷺洲書院,留下這樣的詩文:“自昔廬陵地,名賢史冊香,文章宗永敘,節義重天祥,滟滟清波漾,振振白鷺翔,江公風范在,千古仰遺芳。”
劉黎霞來的時候,這里剛完成一場歷時五年的改造,開始向公眾免費開放。
2013年,白鷺洲書院被列入全國重點文保單位。吉安市投入1.8億元修繕古建筑群、拆除近幾十年的新建筑,按清代書院格局進行復原。
漫步洲上,劉黎霞在林木古建間流連忘返,想起書院歷史,想到那么多先賢也在此走過,她感受到一種特別的“氣息”。
“一呼一吸間,被這種氣息裹挾,你覺得自己好像也要變成一個更有文化的人,應當像先賢一樣不斷完善自己,再影響和感化他人。”劉黎霞說。
她來到白鷺洲,正是為了令這種氤氳了大半個世紀的氣息重新流動起來。
1241年,南宋教育家江萬里任吉州知州期間,創辦了白鷺洲書院。
目睹國家內憂外患、士風萎靡,慨嘆“今世所少,惟節義”,江萬里在書院創立之初,便確立了“敦教化、興理學、明節義、育人才”的辦學宗旨。
他要培養的,不是釣聲名、取利祿、一心做官的“才子”,而是知廉恥、重品行、濟世安邦的棟梁。
“成人之教”——教育的終極目的,不是“成器”,而是“成人”。培育德性充盈、人格挺立、心懷天下的“全人”。
抗元兵敗、從容就義的文天祥,堅拒元朝征召的劉辰翁,殉國未遂、致力于為文天祥作傳的鄧光薦……這樣一群學子,連同元軍南下、社稷傾覆之際,率子侄投水殉國的江萬里,共同構成了以氣節相砥礪的士人群體。
白鷺洲書院以他們為豪,此后,歷代館規院約,不斷賡續強化其育人之道。如,明代的“不獨以文章取科名而已,愿以行己有恥為士人第一義”,清代的“模范不遠,愿與同人共切向往,使鄉有端人,而出為國士。是學者第一關頭”。
“今天,我們依然要培養這樣的人。”劉黎霞說,書院精神光照千古,應當被記住、傳承和弘揚。
但她剛到白鷺洲時,書院“藏在深閨”,甚至一些本地人都不知道它的存在。市面上,也找不到幾本介紹白鷺洲書院的專著。
一邊為博物館的工作建章立制,一邊扎進文獻史料,梳理書院歷史,劉黎霞撰寫出近30萬字的《品讀白鷺洲書院》,“讓沉寂在古籍里的文字活起來,把發生在這里的故事講給讀者聽”。
博物館,天然承載著研究、收藏、展示、教育等功能。以傳統書院做博物館,她感到有“做文章的無限空間”,尤其在社會教育方面。“如果這里單純是個景區,這方面就比較難施展。”
諸多設想一一落地。例如,開設文化展覽;以博物館標準提供專業講解;從2024年起,每月舉辦“白鷺洲書院講壇”,邀請國內知名學者辦文化講座;與地方高校合作,打造研學課程……
從2018年起,由劉黎霞提議,書院與學校合作啟動“小小講解員”項目。每年,由學校選送一批新生,經書院培訓后,在節假日為游客提供志愿講解服務。
小講解員們很受歡迎。劉黎霞說,項目初衷仍然基于社會教育,“博物館要講給大眾、特別是孩子聽。那么,讓孩子講給孩子聽,效果會不會更好?過程中,這些孩子自身也能得到鍛煉”。
有學生家長得知孩子入選,悄悄跑來“旁聽”。聽完深受觸動,告訴學校老師,這件事特別有意義。
“書院的變化太大了,人氣一天比一天高!”劉黎霞感嘆。2018年以前,這里全年游客約15萬人次。隨著各類文化供給的增多,游客量一路攀升,如今穩定在每年約80萬人次。
2025年底,書院還上架了自己的文創產品。僅在線下售賣,兩個月時間,收入就有4.5萬元。今年,他們正計劃推出文天祥中狀元770年系列文創。
古老的建筑被賦予全新的場景和意義。劉黎霞覺得可以做的事情,還有很多。她一直想在書院中辦一個“國學課堂”,“現在有些人多少有些人心浮躁,是不是可以在書院中彌補現有教育的一些缺失?”
與書院僅隔一排欄桿,白鷺洲中學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延續書院的“成人”理念。
今天的白鷺洲,猶如一座活態“中國教育史展館”。洲北是書院古建筑群,往南一點,是書院民國教學樓中山院、文山院,再往南,就是這所現代中學。
清末書院改制后,白鷺洲書院成了吉安府中學堂,后來逐步演變為白鷺洲中學。
2012年,中學從書院區域遷出以前,學校師生一直在中山院、文山院里上課。抗戰期間,竺可楨與西遷途中的浙江大學師生,也曾在此上課。
“這里的每一塊磚瓦都蘊含著歷史。”白鷺洲中學副校長謝磊說。2006年,他大學畢業來這里工作的第一年,就在文山院講過歷史課。
不難想象,白鷺洲中學的師生會對白鷺洲書院,懷有一種血脈相連的認同。
謝磊介紹,學校校訓“崇尚氣節,建功立業”,就是從白鷺洲書院的育人傳統中提煉出來的。“崇尚氣節”,是希望學生們做“大寫的人”;“建功立業”則指報效祖國、成就小我。
“很多學校的校訓可以互相套用,唯獨我們的別人借鑒不了。因為我們繼承了書院時期的氣節教育。”謝磊說。
白鷺洲書院一直“活”在這所中學里。
學校在吉安有三個校區,教學樓名字都與書院有關,成了校園里的一道文化景觀。比如,2025年的新增校區,“古心樓”取自江萬里的號,“巽齋樓”用了歐陽守道的號,“履善樓”源自文天祥的字。
每個校區都立有文天祥塑像。開學典禮、畢業典禮等重大場合,學生們會集體誦讀《正氣歌》。
全校新生入學第一課,都在白鷺洲書院上。學生們參觀書院,聆聽歷史,在先賢們生活過的空間,感受跨越時空的浩然正氣。
2025年,學校新編了一本關于白鷺洲書院文化的校本教材。封面上有兩行小字:“這里是文天祥的母校,祖國的利益高于一切。這里是人才成長的搖籃,愿你志存高遠,建功立業。”
許多影響是潛移默化的。謝磊觀察到一個現象:白鷺洲中學報考軍校的學生一直比較多。很多高分學生,甚至分數接近清北的學生也會選擇讀軍校。2025屆,有兩個上復旦、交大沒問題的學生都報考了國防科技大學。“這很大程度上是受書院精神的感染。”
從江萬里到文天祥,從西遷以續弦歌的浙大師生到今天的白鷺洲書院博物館和白鷺洲中學,歷史從未終結,只是換了種語言,繼續講述“成人之教”的古老命題。
“中心書院”
每晚睡覺前,66歲的鐘壽秀都要走遍瀲江書院的每個房間。老伴已經鎖好門的屋子,她也要進去看看有沒有關好電。“木頭建筑怕火,檢查一遍才睡得著。”
從住進贛州市興國縣瀲江鎮的這座老書院算起,這件事,她已經做了47年。
1978年底,鐘壽秀從縣百貨公司調到興國革命紀念館做講解員,搬進紀念館下轄的瀲江書院。她沒想到,這份工作自己一干就是一輩子,這座書院她一住就是一生。
2009年,鐘壽秀準備退休時,由于講解人手緊張,領導問她愿不愿接受返聘,但月薪不高。“我說沒有錢我也愿意!因為我很熱愛這份工作,在這里,我給大家講故事、唱山歌,看到他們鼓掌,心里就很開心。”她笑瞇瞇地回憶。
張勁松研究清代州縣書院時,提出了“中心書院”的概念。他發現,地方上常存在這樣一類書院:多位于區域中心,是當地水平最高的文教中心,深得民眾認同。但其作用不僅限于地方文教,還兼具社會基層組織功能,是連接官方治理與民間社會的重要紐帶。官員在此宣講圣諭、發布政令、推行教化,士紳通過經辦書院事務,參與地方治理。
地處縣城老城區中心地帶的瀲江書院,似乎一直扮演著這樣的角色。它是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也是興國人引以為榮的紅色景點。
北宋慶歷年間,大理寺丞程珦來興國做知縣,隨行的是兩個十二三歲的兒子——未來的著名理學家程顥、程頤。
程珦創辦了興國最早的縣學,啟一方文脈。清乾隆年間,瀲江書院興建于舊學宮基址上。后人在書院中,修建了“三程過化”石坊。
1929年春,毛澤東首次來興國,就住在瀲江書院。其間,他主持制定《興國土地法》,借用祭祀先賢的崇圣祠,舉辦土地革命干部訓練班。在訓練班上,他打了這樣一個生動的比方:“每個共產黨員對爭取群眾的觀念,要像和尚念‘阿彌陀佛’一樣深刻,隨時都要念叨‘爭取群眾’。”
論歷史,瀲江書院足夠厚重;論保存,它是贛南規制最完整、保存最完好的古書院之一。但讓這家書院與眾不同的,還有另一些東西。
在興國文史專家胡玉春的記憶里,幾十年來,瀲江書院一直是縣里的公共文化空間。孩子們會跑到這里玩耍,不少單位來這邊開會、辦活動,一些社會講座也放在這里。書院自然而然地融入興國人的日常,成為一座屬于群眾的、有溫度的書院。
2025年,江西省推動傳統書院與新時代文明實踐深度融合,開始以“文明實踐+傳統書院”的模式打造文化傳承新陣地。
興國縣委宣傳部長鄧冬猛專門組建了隊伍,常帶隊來瀲江書院開調度會,琢磨怎么讓書院爭取更多群眾,發揮更大作用。“通過書院這一載體,讓古色文化、紅色基因活起來,既展現興國的文化自信,又以文化人、影響民風。”
借著這股勁,他們梳理全縣文脈,重新構思瀲江書院的展陳文字。
2025年10月,“瀲江書院大講堂”開講。每周一、三,組織中小學生上“行走的思政課”,參觀書院,聽專家講述興國歷史和國學文化。每周六,書院向公眾開放,開設免費的國學、書法、國畫等興趣班,通過官方平臺報名。
興趣班大受好評。書法課一堂40個名額,報名人數超過200人。
“行走的思政課”也廣受歡迎。最初,他們只嘗試對接了一所學校,后來,其他學校也紛紛要求來書院上課,逐漸發展成由縣教體局統籌,全縣中小學生分批輪訓,班班到訪、人人受益的思政實踐品牌。
“這首先得益于有秀秀阿姨、胡玉春老師這樣一群衷心熱愛書院的人。”相關工作順利推進,興國縣文明實踐促進中心主任吳慶說,“我們要做的,就是把他們組織起來,形成一支隊伍。”
胡玉春是瀲江大講堂的講師之一,主要為孩子們介紹興國書院歷史。
有一次,下課后,一個學生問他:“老師,我能不能讓爸爸媽媽也來聽您的課?”這讓他倍感欣慰,“我做了40多年黨史研究、興國文史研究,總覺得有些歷史、有些故事,我們有義務講給大家聽”。
在他看來,瀲江書院之所以能作為一個文化景觀活躍至今,有三個原因:“第一,政府一直在不遺余力地保護它;第二,它是我們興國百姓的文化遺產,大家心里對它有感情;第三,我們縣里隨時可以找到一群人,愿意不計報酬地為書院做事。”
2026年,江西省選定五大書院,重點推進新時代文明實踐中心建設,計劃用三年時間打造可復制推廣的“江西樣板”。瀲江書院成為繼“江西四大書院”白鹿洞、鵝湖、白鷺洲、豫章之后,入選的第五所書院。
“中心書院”的概念在今天有了新注解。從政府到民間、從理念到實踐,有人守、有人講、有人聽,書院文脈便活在老百姓的尋常日子里。
瀲江書院越來越熱鬧了。
有一天,鐘壽秀一連給六批聽眾做講解,講得嗓子冒煙。
“我給大家唱首山歌吧!”她還是會這樣說,熱情地告訴人們興國山歌是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革命時期曾發揮重要宣傳作用。
“哎——蘇區干部好作風,真心實意為群眾,柴米油鹽都想到,問寒問暖情義重……”清亮的歌聲縈繞在書院古老的梁柱間。
青田·青春
2025年8月19日,洪志文受邀參加由江西省委常委、宣傳部長盧小青主持的書院文化推進會。
看著在座的省內各大知名書院負責人,這位“85后”鄉村書院院長心中感嘆,沒想到自己的書院也能“被看見”。
發言時,洪志文舉著照片講述村民對書院態度的變化。說到村民們追著自己問“什么時候還有大學生來村里”時,他突然說不下去、流下淚來。“想起這一路,覺得幾年努力下來,至少無愧于初心。”
這份初心,要從2019年說起。
那年秋天,在江西省農商行上班的洪志文向領導打報告,要求從南昌調回家鄉撫州金溪縣。
一年前,他的奶奶過世。眼看著整個家族的凝聚力開始消散,孩子們失去與村莊的情感聯結,“這樣不行啊”。洪志文憂心忡忡,決定回老家陸坊鄉旸灣村,修繕祖屋,給下一代留點鄉愁。
金溪擁有大量古村落,素有“沒有圍墻的古村落博物館”之稱。洪志文打小在老房子里長大,閑暇時走訪過全省三四百個傳統村落,結識了不少熱愛傳統文化的朋友。
一次偶然機會,他跟朋友參加江西省書院研究會的活動,路上就下定決心,要把祖屋建成書院。
甚至沒怎么想過如何運營,“我就是覺得,一個地方但凡有書院,就一定會留下讀書的種子”。
2021年元旦,在旸灣村一棟清代老宅里,“青田書院”誕生了。
叫“青田”,是為紀念大儒陸九淵。據說,旸灣村位于青田河九十九道灣處。其所毗鄰的陸九淵故里,古稱“青田里”。
洪志文小學三年級時,就聽老師講過陸九淵的故事。讀初一時,學校組織大家徒步拜謁陸九淵墓。路上,他想起陸九淵說的“宇宙內事乃己分內事,己分內事乃宇宙內事”,暗下決心:“未來一定要為陸九淵先生做點什么。”
青田書院像是兒時承諾的兌現。令洪志文感到神奇的是,《大明一統志》《寰宇通志》等文獻記載,早在七百多年前,元代“金溪縣北三十里路”,就有紀念陸九淵的青田書院,由鄉紳洪觀瀾創建,“祠三陸先生”。后幾經興廢,始終“宗金溪陸學”。
從清康熙年間的洪氏宗譜上,洪志文確認,這位元代先人與他同宗。原來自己并非從零開始,而是“一脈相承”。
不過,村里人很難理解洪志文想做什么、書院又是什么。有人以為,他要打造古村落景點;也有人覺得,他是要開鄉村民宿。結論都是:肯定發展不起來。
那時,洪志文自己也說不清書院要怎么做,“但肯定不是他們說的東西”。
白天,他在縣里銀行上班,晚上和周末,撲在書院,做各種嘗試。
現在,青田書院的一面墻上,有一塊“拾光紀事”展板,以20多張照片串聯起書院從老屋修繕、院落重開,到舉辦各類文化活動的歷程。
洪志文如數家珍:“這是2021年,我們第一次做讀書會。”“這是我教小朋友們做碑刻拓印,他們以前從沒體驗過這種活動。”“這是2022年正月初六,我們做了一場‘心學之旅’,帶大家從書院出發,把金溪與陸九淵有關的重要場所都走了一圈。這個活動,后來演變成今天的‘重走陸子路’。”……
他獨自張羅的活動,結束于2022年5月22日的“首場農耕體驗活動”。照片上,一群城里來的年輕人,卷著褲腿站在水田里認真插秧——這是黃穎加入書院、擔任主理人后,帶來的第一場活動。
撫州姑娘黃穎是洪志文的朋友,同樣熱愛家鄉、熱愛傳統文化,尤其喜愛陸九淵,在南昌有一份不錯的工作。
當她提出要住到旸灣村,加入看不出有多大前途的青田書院,洪志文的第一反應是:“你神經啊!”就像他自己從省城跑回村里時,一些老鄉對他的評價。
但黃穎有自己的看法。二十來歲剛進媒體工作時,她當時的領導常說,我們是一個地方的文化戰士,要有文化自覺,守土有責。
黃穎深以為然,很認真地告訴同事們:“我覺得我是要為撫州做大事的人,有些事情只有我做得了。”
一家與陸九淵有關的鄉村書院,讓她看到了一個實現更大文化抱負的落點。
洪志文與黃穎都認為,作為一家地處鄉村的書院,只有跟老百姓融為一體,才能獲得生命力。
書院終日向村民們開放。一開始,沒什么人來。慢慢地,開始有老人進來翻翻書、寫寫毛筆字;有孩子呼朋引伴,過來玩耍;有時,旁邊村的學生也會騎著自行車到青田書院里看書、寫作業。
洪志文的唯一要求是:“不能在書院里打牌。”
書院里的活動往往圍繞著一個中心:與村民有關,讓村民受益,被村民認可。
“鄉約書院”就是這樣誕生的。每個月,書院都會結合節氣、節假日等節點,組織村民們一起活動,利用競答、游戲等形式進行文化宣講、知識普及。
比如:元宵節,大家一起包元宵、投壺納福;春節,請書法家來村里為村民們寫春聯;臘八節,用五谷雜糧拼吉祥話;重陽節帶著大家做艾草錘……
起初,有村民反復詢問這些活動是不是真的免費,得到“不要錢”的回答后,又懷疑是騙局;但現在,每到“鄉約書院”時間,大家奔走相告,積極參與,“打麻將都要湊不齊一桌了”。
大家逐漸習慣了村里有個書院這回事。有一回,村里一位年過七旬的奶奶報了旅行團到白鹿洞書院旅游,一路好驕傲地告訴同行游客,“我們村里也有書院!”
“田園之上的文化空間”,這是黃穎給青田書院的定位,“既然選擇做書院,我們的終點就不會是旅游目的地,而是要做一個文化傳承的地標,引領一個地方的文化風尚”。
在書院,他們推出“非遺喚醒計劃”,請來一批非遺傳承人、老工匠,到書院里開講,帶著村民和孩子們一起體驗非遺技藝的魅力。
洪志文自己是金溪雕版印刷手工技藝傳承人。明清時期,這項技藝曾令金溪成為全國著名刻書中心之一。青田書院現在也是金溪縣雕版印刷的非遺傳承基地,他常在書院中以展陳和活動傳播金溪雕版印刷的歷史。
通過書院,洪志文和黃穎還做了一件事:把年輕人帶到村里來。
去年,書院成為暑期“三下鄉”實踐基地,旸灣村陸續來了近200個大學生。他們住進村民閑置的房子,拿起畫筆打扮村里斑駁的老墻,給村民們表演節目,跟著老鄉們學磨豆腐……
這個夏天,村里的小賣部多賣了好多飲料,撿瓶子的老太太賣飲料瓶賣了170多塊錢。
2024年,青田書院面向青少年推出“輪值山長”計劃,如今,已有11個年輕人先后擔任山長,為村民組織了一場場深受好評的活動。
首位“輪值山長”宋琴,是個學旅游管理的新疆姑娘。她在書院里,學會了如何運營公眾號和策劃活動。卸任前,她和接任的“山長”發起“我為村民拍照片”的活動,為村民們拍下許多鄉村生活的幸福瞬間。
回新疆后,宋琴跟黃穎聊天,說在書院學會的東西已經完全用到工作中了。
在洪志文和黃穎的規劃里,這座被稻田和竹林環繞的鄉村書院,要承擔起更重的使命:它必須是連接城市與鄉村的橋梁,讓大學生在這里讀懂鄉土,讓村民在這里看見遠方;它必須是新時代文明實踐的陣地,用書桌取代牌桌,讓文明新風浸潤日常;它最終要成為一方“心靈的地標”,讓每一個走進它的人,都能在古老的智慧與田園的寧靜中,找到精神的歸處與再出發的力量。
復建·煥新
許多古書院都經歷過同樣的命運:建成,興盛,傾圮,然后,有人站出來,重建,復興。
白鹿洞書院,北宋皇祐末年毀于兵火,荒廢125年,直到朱熹到來;鵝湖書院,元末戰亂中化為廢墟,明景泰年間郡守姚堂“尋訪舊址,惟見朽柱一楹,屹立叢棘中”,慨然力主復建;白鷺洲書院,自創辦到清末,因水患兵燹,大規模維修興復達二十余次……
屢毀屢建,而文脈不絕。因為中國的大地上,少不得這一方方庭院。
3月1日,江西省委書記尹弘來到南昌市象湖湖心島上的豫章書院調研。這家復建的書院,去年9月底向公眾開放,如今已成為南昌城市文化版圖中一個嶄新的文化地標。
尹弘說,厚重的書院文化是江西重要的文化符號,為贛鄱文脈延綿傳承提供了豐厚滋養。我們要系統梳理書院文化脈絡,加強對書院文化的挖掘保護、研究闡釋、活態傳承,突出文化內涵,彰顯核心價值,讓書院這一重要文化載體在新時代煥發新活力。
江西書院的當代故事,是一個文化大省整體盤活核心歷史文化遺產的嘗試。
蘇醒的庭院,正在贛鄱大地上,書寫文明的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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