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讀經典｜鑒析唐代閻立本《步輦圖》

《中國美術報》2025年12月8日 20版

【開欄的話】中國書畫的長河流淌千年，匯聚了無數令人心馳神往的經典之作。我們或許曾在一幅傳世名作前駐足，為其氣韻所撼動，卻也常因年代的隔閡與技法的精深難識，感到一種“熟悉的陌生”，我們認得它，卻未必真正懂得它。為此，《中國美術報》特開辟“名家讀經典”專欄，邀請當代卓有建樹的書畫大家、學者與評論家，請他們拂去歷史的塵埃，以創作者的專業眼光與學者的精微洞察，為我們解析那些耳熟能詳的經典之作。從本期開始，讓我們一同叩響經典之門。

【唐】閻立本 《步輦圖》 絹本設色 38.5cm×129.6cm 故宮博物院藏

古代有類似今天的新聞照片，擔任記錄宮廷新聞攝影的就是御用畫家，以繪畫真實地記錄朝廷發生的重大事件。有史以來，在完成這些“新聞照片”的畫家中，職位最高的是后來的一國之相，這就是初唐的閻立本。

閻立本（？—673），萬年（今陜西西安）人。他出生于建筑、繪畫世家，其父閻毗是隋朝畫家。閻立本曾代兄閻立德任工部尚書，負責宮廷和城市的建筑設計與施工，總章元年（668）官至右相。他擅長畫人物，學的是南梁畫家張僧繇的人物造型和線條，真實繪制了當時的新聞事件《魏征進諫圖》。他還專畫功臣和名人肖像，如奉敕作《凌煙閣二十四功臣圖》《秦府十八學士》等。

《步輦圖》卷（絹本設色，縱38.5厘米、橫129.6厘米），畫上無作者的簽名，幅上題有“步輦圖”三字，經過鑒定大家徐邦達的研究，該圖是北宋宮廷畫家的摹本，它完整地保留了初唐時期人物畫的基本風貌。這類宮廷摹本在當時就被視為真跡，這是古代對原大摹本的認知。北宋著名的宮廷篆書家章伯益在圖后作跋，描述了唐太宗接見祿東贊（617—650）的細節，閻立本作為歷史的見證人把這一歷史事件定格下來。章伯益卒于1062年，可推測該圖當摹于之前，屬于北宋仁宗朝（1022—1063）后期的摹本。

吐蕃（今西藏）的君主被稱為贊普，贊普的名字叫松贊干布，他看著大唐一天天強盛起來，想與大唐建立血親關系，唐貞觀十五年（641），他派遣名相祿東贊為使臣來長安拜見唐太宗李世民，為松贊干布求婚。唐太宗選中一位宗室女，冊封為文成公主（625—680），下嫁給松贊干布。

畫家省略了環境描寫，根據畫中后面出現內侍宦官白衣人的形象，不需要描繪任何背景就表明這是在后宮上演的民族通好的歷史大劇，劇目的開頭是祿東贊早早就在屋外恭候。唐太宗端坐在步輦上，一身帝威。輦是一種多人抬著的載人工具，抬輦、持扇、打傘的都是唐太宗身邊的宮女。唐太宗正前方穿紅衣服的人是鴻臚寺的翻譯官，他手持笏板，引見身后的祿東贊。祿東贊穿著吐蕃的窄袖朝服向太宗行禮。唐太宗初次見到祿東贊，看到他飽經風霜的瘦臉上顯現出迫切的良愿，如果讓他把文成公主帶到遙遠的吐蕃嫁給松贊干布，他能完成這個使命嗎？機警的唐太宗隨機試探了一下祿東贊，他先夸獎了一番祿東贊，然后說愿意把瑯琊長公主的外孫女段氏下嫁給祿東贊，祿東贊非常明智，冷靜地說自己是奉命來為贊普求親的，使命未復，不能擅自成婚，更何況自己已經有了妻室。經過這番考驗，唐太宗相信祿東贊一定能完成使命。這樁歷史佳話被記錄在唐代杜佑《通典》卷一百五十六《邊防》等史籍里。

這幅畫的藝術特色是集紀實性繪畫與肖像畫為一體，從人物的精神氣質到身份地位都刻畫得十分得體和生動自然，唐太宗目光炯炯而不失友善，兩撇上翹的胡須更增添了英武之氣。畫中的祿東贊則顯現出智慧和干練。

《步輦圖》卷繼承并突破了漢至魏晉南北朝時期主要以左右列繪人物的構圖方式，特別是大大增加了畫面的空間通透感。坐在步輦上的唐太宗被儀仗和抬輦宮女所簇擁，畫家細膩地表現出人物前、中、后縱深的空間關系，巧妙地處理好遮擋的細節。繪畫最基本的表述方法是線條，線條有許多種，如柔軟的春蠶吐絲描、方硬的鐵線描等，畫中人物的面部線條是前者，衣紋線描是后者，非常精練，質感鮮明。這奠定了唐宋鐵線描的形態，與卷尾章伯益的鐵線篆相得益彰。身材瘦削的宮女造型是唐朝初年的人物畫特性，圖中抬輦侍女面形微圓偏潤，體態瘦削細弱，標志著六朝仕女的瘦形樣子已經開始轉向唐代的豐滿形態。該圖的用色非常講究，古代繪畫用色追求以少勝多，也就是盡可能用最少的顏色表現最豐富的世界，全圖只有紅、綠、赭、黑等幾種顏色，但已經把初唐的衣著表現得華貴明麗了。

文成公主下嫁松贊干布時帶去了豐厚的嫁妝，其中包括大量的圖書，涉及歷史、營造、農、醫等，還有宮廷樂器、手工藝品、絲織品、糧種，她還帶去了一批文士、樂師和農技師。松贊干布和文成公主成婚后，唐朝與吐蕃的友好關系日益增強，兩地由經濟、文化的往來發展成親戚關系，松贊干布“自亦釋氈裘，襲紈綺，漸慕華風。仍遣酋豪子弟，請入國學以習《詩》《書》。又請中國識文之人典其表疏”（《舊唐書》卷一百九十六（上）《吐蕃傳》）。到長安學習的吐蕃貴族子弟也漸漸多了起來，這些對促進吐蕃社會的發展起到了重大作用。至今，拉薩大昭寺大殿正中供奉文成公主從長安帶來的鍍金銅釋迦牟尼像，兩側配殿供奉松贊干布、文成公主等塑像。

《步輦圖》卷是研究唐朝與吐蕃關系的圖證，代表了初唐人物畫的最高藝術水平和北宋最佳的摹畫能力，因此歷朝歷代都非常珍惜它。金朝章宗皇帝和清朝皇帝都收藏過它，20世紀初期被末代皇帝溥儀以賞賜他的弟弟溥杰的名義運出宮，在戰亂中流散到民間，1958年被有識之士捐獻給北京市文化局，1959年初撥交給了故宮博物院。

（作者單位：故宮博物院故宮學研究院）

編輯 | 楊曉萌

制作 | 殷 鑠、劉根源

校對 | 安亞靜

初審 | 殷 鑠

復審 | 馬子雷

終審 | 陳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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