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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大明最后的使臣》后,苗子兮再度執筆描摹她所熟悉的母題,從鮮少的,幾乎不被關注的文獻中,一個動蕩時代里懷惴使命的遠行者的故事被發掘出來,在其書寫下,逐漸有了骨架與血肉。
《另一個悟空的西游記》借玄宗年間奉命出使西域罽賓國的使臣車奉朝的西行故事,講述安史之亂前后大唐西域的興盛與淪亡。他本為使臣,卻淹留異國四十載。期間,安史之亂爆發,唐朝盛極而衰,罽賓與唐朝的關系不復過往。這個由突厥人統治,崇信佛法的中亞小國,據有今阿富汗東北及克什米爾部分地區。特殊的地緣關系,使得它必須在大食、吐蕃與唐王朝三大強權間尋找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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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悟空的西游記》
苗子兮| 著
奇遇時刻| 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2025年11月
過去,唐王朝的威勢如日熾,其所照亮之地皆為唐土,兵車轔轔,館驛遍布,漢蕃雜居互市,安西、北庭都護府直接駐軍統治的疆域外,西域乃至中亞各國,都服膺于帝國的兵威,接受唐王朝冊封。罽賓也不例外,它賓服唐朝,以使自己在大食及吐蕃兩大正處于擴張期的強權威脅下,獲得喘息機會。
因此,一旦唐王朝因內亂無暇西顧,罽賓為求自保,只能轉向吐蕃以求庇護。如此情形下,車奉朝接受罽賓法師舍利越魔建議,出家避禍。舍利越魔為其取法號“達摩馱都”,譯成漢語為“法界”。嗣后,法界南下天竺求法,入佛教最高學府那爛陀寺深造,盤桓經年,才趁唐蕃關系緩和的空隙,踏上漫漫歸家路。
回長安后,遍歷王朝興衰的他,將法號改為悟空,并得償所愿,終老故土。與此同時,吐蕃再次向國勢日衰的唐王朝亮出獠牙。792年,西州失陷,808年,龜茲陷落。帝國經營多年的西域,終于還是在一朝失去。
公元812年,悟空圓寂。當是時,吐蕃已盡收西域之地,兵鋒直抵長安。
“帝國墻界”內外的三方輪舞
以上便是《另一個悟空的西游記》的主要情節。而為苗子兮提供敘事串線的原始文本,悟空法師親撰的《大唐貞元新譯十地等經記》,不過3000余字,即濃縮了其40年漂泊域外的經驗。即使將這文言文譯解為現代漢語,總篇幅也不會超過萬字。
如何在這條串線之上,促成某種銜尾蛇般完整、圓融的敘事,是苗子兮必須面對的問題。她選擇以歷史的璞玉穿鑿其間,透過與玄奘《大唐西域記》等文獻的互參,為悟空法師的西行還原一個切實的,摻雜政治的刀光劍影與個體的心靈求索的語境。
主人公出場前,她先提綱挈領地回顧了東亞大陸上游牧文明與農耕文明間的碰撞。自漢高祖白登之圍,到武帝時期幾近耗空王朝國力的漢匈戰爭,草原游牧民與農耕定居者的沖突,貫穿中原王朝始終。這場近乎永無止境的文明沖突中,哪一方能掌控西域這片耕牧皆宜的沃土,哪一方便能從側翼威懾對手,進而占據上風。故漢朝始設西域都護府,羈縻西域,最終徹底降伏匈奴。
南北朝時,北魏、柔然、嚈噠的西域之爭,則以突厥汗國的驟然崛起,滅亡柔然,鯨吞漠北,遙指中亞,并向西攻略波斯,向南威懾中原告終。而隋朝一統天下,即著手解決突厥汗國的威脅。文帝策動突厥兄弟鬩墻,使汗國分裂為東西兩部,在無休止的內戰中空耗國力。
然而,在好大喜功的煬帝治下,中原再度陷入戰亂。東突厥趁勢崛起。《舊唐書·突厥列傳》載,其時,東突厥疆土“東自契丹、室韋,西盡吐谷渾、高昌諸國,皆臣屬焉,控弦百余萬”,遂有“憑陵中國之志”。唐高祖李淵、秦帝薛舉、梁帝梁師都、定楊可汗劉武周、燕王高開道、夏王竇建德、漢東王劉黑闥等各地反隋勢力,皆曾受東突厥扶持。
當唐王朝基本統一中原,東突厥更屢屢叩邊,支持中原反唐勢力梁師都,庇護隋煬帝之孫楊振道,在定襄將之封為隋王,希望以此維持中原分裂局面,鞏固自身在草原上的霸權。東突厥的威脅,曾一度讓唐高祖動了將首都從長安遷至襄州、鄧州一帶的念頭。太子李建成、齊王李元吉及宰相裴濟皆支持此舉,唯秦王李世民力諫,才使唐高祖放棄遷都。
公元626年,李世民通過玄武門之變奪得皇位,在其即位未滿月時,東突厥頡利可汗及其侄突利可汗便發兵南下,直撲長安,攻至距唐王朝首都僅40公里的涇陽。李世民不得不親赴渭水便橋,斬白馬與東突厥會盟,許以重金,才換得可汗退兵。這一城下之盟,史家稱為“渭水之盟”,又稱“渭水之辱”。
3年后,公元629年冬,休養生息完畢的唐王朝,策動正謀求獨立的東突厥屬國薛延陀發兵,與唐軍里應外合,夾擊汗國。兵部尚書李靖統率六路大軍,一戰將東突厥滅亡,盡得其部眾、土地。苗子兮認為,這場戰爭使得唐王朝的疆土擴張到所謂“帝國墻界”之外。此后,我們便不再能夠僅從孤立東亞板塊的區域史角度,看待這片大陸上的紛爭,而是要以世界史的尺度,洞悉唐王朝所面臨的一系列地緣沖突。
在此之前,西域漠北等地的山河形勝、雄關與長城,共同構成了中原帝國不可逾越的地理及心理邊界。這道墻界如同細胞壁般過濾了外部環境的威脅,并促成中原文明以己為中心的天下觀。墻界以內,是中土,是禮儀之邦,文明之所在;以外,則為化外之地,是披發左衽的野蠻地帶。而當帝國的統治觸角借一場大勝突如其來地沖破墻界,其就必將面對意料之外的,諸如大食、吐蕃之類的新對手。
游牧與農耕文明的兩方碰撞,變成游牧、農耕、高原文明的三方輪舞。當中原農耕文明正攀上其輝煌頂點時,吐蕃雅魯王朝也在第33任贊普松贊干布治下,統合青藏高原諸邦。633年,這位雄主建都邏些(今拉薩),立國號為“大蕃國”,在紅山上建立皇宮。
其后,吐蕃與唐朝修好,更于647年借拯救被扣押的唐朝使者之名,出兵征服北印度各邦國,在此地建立短暫統治。吐蕃由是躍升為橫跨多個文明板塊的帝國,與唐王朝及新興的草原游牧政權回紇分庭抗禮。
唐蕃兩大強權間的戰爭陷阱
古希臘史學家修昔底德在其著作《伯羅奔尼撒戰爭史》中斷言:“戰爭爆發最真實的原因,在我看來,是雅典不斷變得強大,給斯巴達帶去恐懼,迫使其進入戰爭。”美國政治學者格雷厄姆·艾利森在2012年發表于《金融時報》的一篇文章中援引此說法,并將“當崛起的大國威脅要取代現有霸主地位時,由此產生的結構壓力使暴力沖突成為必然”的觀點,濃縮進“修昔底德陷阱”這一術語。
艾利森此論,脫胎于近現代歐洲國際關系史的國際關系理論,尤其是結構現實主義理論。二十世紀最著名且最富爭議的英國歷史學家及國際關系學家A.J.P.泰勒,就將其所考察的列強間的每場戰爭,都歸結為預防性戰爭,認定它們是由保守且處于守勢的強國,迫于一種結構性壓力發動的。個中典型,即如大英帝國所一直遵循的“大陸均勢政策”。
以此術語為支點,唐蕃之所以征戰不休的客觀原因便顯而易見。唐太宗年間,兩國大體和平,偶有沖突。攝于唐王朝的武力,原本想以軍事壓力逼迫唐太宗賜婚的松贊干布,不得不遣大臣噶爾·東贊域松攜大量聘禮入唐,終于在640年換來文成公主和親。
到悟空法師西行的天寶十年(751年),唐王朝已在670年的大非川之戰慘敗于吐蕃,不得不將勢力范圍從青海西部收縮。之后,兩國又為爭奪西域霸權頻繁交戰。經年累月的戰爭空耗國力,最終,唐蕃于730年約定以赤嶺為界,暫息兵戈。
而八世紀正值地質史上的中世紀溫暖期,彼時青藏高原的地理稟賦遠勝今日,氣溫上升使之足以支撐更多農耕人口,據朱悅梅在2012年發表于《中國藏學》雜志的《吐蕃王朝人口研究》一文統計,當時,吐蕃本部約有350萬至400萬人口。1564年定稿的西藏史書《賢者喜宴》亦記載,吐蕃王朝鼎盛時期可動員戰兵高達46萬。
反觀唐王朝,玄宗治下,其國力雖臻于極盛,卻也從心臟處開始腐壞。近代國際關系理論將國家視為一個絕對理性的行動主體,如同一架風車,它葉片的轉動受制于外界的風力與重力,及自身的制度、權力架構等諸多元素。故而,“修昔底德陷阱”可以用來描述長時段內唐蕃戰爭的客觀成因,卻無法合理解釋,玄宗年間那如螞蝗般附于帝國四肢之上吸血的冗長邊釁。何以玄宗會以數萬兵卒的生命為代價,強攻唐蕃邊境上一座并無太多戰略意義的小小石堡城,何以如杜甫所言“邊庭流血成海水,武皇開邊意未已”?
專制制度下,國家意志有時也淪為君主性格的外顯。如同恩斯特·康斯特洛維茨《國王的兩個身體》中所論述的,國家構成君主的政治之體。玄宗晚年居功自傲,沉迷于奢侈享樂,寵信邊將,以致邊將為滿足皇帝的虛榮心,屢屢擅啟戰端。
《經記》雖未提起悟空法師出使罽賓的目的,苗子兮卻根據史實推論,唐朝使團此行,是為聯系罽賓出兵,牽制吐蕃主力。其結果是,天寶十二年(753年)至十三年的戰事中,封常清領安西、北庭兩鎮兵馬,大破吐蕃軍于播仙鎮。此役過后,唐王朝從東、北、西三面完成對吐蕃的武力壓制。
此時,距離安史之亂,僅有不到一年時間。盡管寵臣高力士一再提醒玄宗“邊將擁兵過盛”的巨大危害,自滿的皇帝卻始終置若罔聞。這場攪動整個帝國的叛亂,徹底改寫了低階武官車奉朝的命運,讓他成為流寓在外的“法界”,并最終蛻變為歷經滄桑的“悟空”。
以個體視角關照的世界史時刻
如果說,太宗年間玄奘的舍身求法,是為贖清世間苦厄而踏入異域的漫漫旅程。悟空的南下,則盡顯一個孤獨靈魂在紛亂時局中的不得已。苗子兮以紀錄片的鏡頭感,想象著他的一生。
她沒有讓《另一個悟空的西游記》如沒入流沙一樣,完全沒入小說般篤定的敘寫,書中頻繁出現的“也許”、“可能”,將讀者從對歷史還原的沉浸中抽離出來。這些詞語的閃現不單是為了達成文本細節層面的嚴謹,更體現一種旨在沉入日常,重視個體微觀體驗,卻與一般意義上的懷古抒情保持距離的史學態度。
“也許”就像一粒扣子,將悟空法師的漫游經歷,與宏大的歷史圖景扣合在一起。我們便在書中,于長安街頭聽見征人的慟哭;于那爛陀寺里遇到粗野的吐蕃士兵,從他們傲慢的口氣里探知西域失陷的消息;于原大唐邊疆被遺棄的軍營中與數十年戍守于此的老卒一道,懷想過去的戰友。
歷史的反諷在此刻形成:老卒們無從得知,他們久已失聯的戰友竟卷入一場場兵變,與朝廷兵刃相向,最終被剿滅。而武人的驕橫如同兵蟻般分食帝國的殘軀,直到將之啃噬為累累白骨。
與《大明最后的使臣》一樣,苗子兮在《另一個悟空的西游記》中,描繪了一個文明與秩序崩塌的時刻。然而崩塌之時,也正是既有的中原天下觀得以重塑之時。這片大陸從來不是歐洲中心論視角下的遠東,也不是所謂的中央之國,它如同飄蕩于海上的一根浮木,荷載著少數幸存者,向另一個世界發出求救信號。中原時間,由此進入世界時間,至少對于奉命出使羅馬求援的鄭安德肋而言是如此。
而在《另一個悟空的西游記》里,苗子兮再度捕捉到了此一種世界史時刻。悟空法師的往返漂泊,串聯起內亞、東亞與南亞的地緣動蕩。在西域這一舞臺上,希臘的,中原的,印度的諸種文明互相對弈。整個世界的時間尺度,都被濃縮進這里棋局一樣綿延的沙漠,與串珠般連綴于古絲路的綠洲之中。
(作者系書評人)
(作者 談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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