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智時代如何守護勞動者權益①｜遏制“隱形加班”，保障離線休息權

本報記者 李潤釗 陳曉燕

“睜開眼就有幾十條工作群信息跳出來”“半夜接到微信通知處理緊急事務”“下班拿著筆記本電腦回家繼續趕材料”……這些場景已成為數智時代許多職場人的日常。當即時通訊工具模糊了“朝九晚五”的傳統工作邊界，我們該如何守護勞動者的休息權？

今年全國兩會上，“隱形加班”現象再一次引發代表委員的高度關注。

明確工作與生活邊界

“相當比例的職場人幾乎每天加班”“不少職場人需24小時待命”……九三學社福建省委副主委吳小穎代表列舉了一串調查數據，并感嘆：“數字技術的快速迭代使傳統勞動形態發生劇變，工作場所虛擬化、勞動時間彈性化、用工關系多元化，已經成為數字經濟時代的典型特征。”

“哪怕是下班時間，哪怕不在辦公室，手機里的一則消息，依然能把勞動者‘調動’起來。”吳小穎代表說，這些現象表明，“固定工時、固定場所”的傳統權益框架已難以適應新型勞動形態需要。

每天一睜眼就有數十個工作群的消息要查看，職場人為“群”所困的情況并不少見。曾經在全國兩會上為快遞員休息權發聲的中國郵政集團有限公司遼寧省大連市中山區寄遞事業部勝利橋普郵部攬投員趙明枝代表，今年再次關注勞動者的離線休息權。

趙明枝代表注意到，很多數智化程度高的企業推行彈性工作制，表面上賦予了職工時間自主權，但實際上卻要求職工全天候在線、秒回信息，職工實際工作時間遠超法定標準。而因為無書面審批、無固定場所、無明確時長記錄，勞動者的付出難以被認定為加班，不能領取加班費，也享受不了調休。她認為，生活與工作的邊界需要法律來明確界定。

“2025年，全國企業就業人員周平均工作時間達48.6小時，超出每周44小時規定上限。”上海交通大學安泰經濟與管理學院特聘教授陸銘委員用這組數據證明，“超時加班”已經影響到勞動者的幸福感。他認為，加班文化會影響職工健康、抑制消費活力、加劇社會焦慮。

讓加班不再“隱形”

8小時之外“休而不息”，勞動者離線休息權究竟如何保護？不少代表委員表達了自己的觀點。

連日來，四川恒和信律師事務所主任李正國委員“入駐”四川省全國人大代表政協委員網上工作站，與網友互動，收集群眾心聲時，也看到了不少網友關于“隱形加班”的討論，這引發了他的思考。

李正國委員告訴記者，盡管勞動法規定了休息權，但現行法律對“線上加班”缺乏明確界定，發生爭議后，勞動者往往缺乏維權依據。此外，目前加班費支付標準基于傳統加班認定，但線上加班具有碎片化特點。這導致在法律實務中，如果加班時間按分鐘累計，核算成本極高；如果加班費核算標準按門檻設定，又容易導致勞動者權益大打折扣。

長期關注加班、休假問題的全國總工會辦公廳原主任呂國泉委員也認為，維護勞動者的休息權不應僅靠用人單位自律或事后的“司法救濟”。

從2024年提出“保護勞動者離線休息權”到2025年提出“制定勞動者周均工作時長”，今年呂國泉委員繼續關注規制“隱形加班”。他指出，離線休息權尚未入法，現行法律對“工作時間”界定仍停留在“物理考勤”層面。雖然最高人民法院通過寫入工作報告、發布典型案例等方式明確“實質性勞動+明顯占用休息”的裁判標準，但不同地區、不同案件執法尺度不一，大量“隱形加班”難以被認定。

呂國泉委員認為，要依法確立“離線休息權”，就要劃定工作與休息邊界，明確法定工時外勞動者有權拒絕非緊急工作聯絡與任務，用人單位不得以此懲罰。他建議，在勞動法、勞動合同法等法律法規中增設規制“隱形加班”條款，對“實質性勞動”“明顯占用時間”等標準統一量化細則，明確線上工作、居家辦公等新型勞動形態的認定標準，讓加班不再“隱形”。

數智化賦能權益保障

數智時代要用數字化的方法保障勞動者的休息權，湖南師范大學江灣法治與公共政策研究院院長肖北庚代表注意到，當前，一些地方人社部門建立了勞動保障監察數字化平臺，整合投訴舉報渠道，實現線上受理、分派和處理勞動維權案件，提高監察效率。

肖北庚代表呼吁，有關部門可利用大數據分析技術，對用人單位的工時異常、超時加班等情況進行監測預警，及時發現潛在違法行為，為解決休息休假爭議提供依據。針對新就業形態勞動者，要科學制定休息制度，同時優化平臺算法，避免過度追求效率而壓縮勞動者休息時間，在訂單分配時要充分考慮勞動者工作時長。還應建立休息提醒機制，通過APP彈窗等方式提示勞動者休息。

“在勞動者‘休而不息’的狀態下，數智技術無論多么高效，都會帶來不公平。”山東康橋律師事務所首席合伙人張巧良代表建議，創新監管、搭建大數據監測平臺、簡化勞動者維權流程、暢通隱形加班維權綠色通道，探索新型用工形態休息權保障的新模式。同時，發布典型案例統一裁判標準，明確特殊職業及緊急事務的邊界。

“規制隱形加班、內卷式加班，是一項系統工程，需要多方聯動、多措并舉。”陸銘委員認為，要發揮行業協會與工會的能動作用，牽頭制定本行業的工時規范與實踐指南；要重塑社會共識，轉變加班風尚，引導企業引入先進管理方法，以成果產出而非工時長短作為考核勞動者的核心依據。

“當技術不再成為模糊邊界的推手，而是清晰界定與保障邊界的手段時，離線休息權才能真正落地生根。”李正國委員呼吁，要從社會共治層面，重塑“在線即敬業”的錯誤認識。他建議，逐步改變社會評價體系，倡導“高效工作、充分休息”的健康職場生態，讓按時下班和敢于“斷聯”成為職場常態。

“隨時在線”“把工作帶回家”不該被默認為勞動者的應盡義務。吳小穎代表認為，數智時代的發展成果，不應以侵害勞動者的休息權為代價。讓法定工時之外的時間真正回歸勞動者本人，讓勞動者“心安理得下班”，才能更好推動構建和諧勞動關系。

（本報北京3月4日電）

來源：工人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