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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院子里的臘梅剛謝,迎春花就迫不及待地開了。
周姐來我家正好一年整。
她是去年春天來的,經人介紹,說是干活利索,人也本分。我面試的時候,她坐在沙發上,兩只手交握著,話不多,問一句答一句,眼睛看人時帶著點怯。
我那時剛生完二胎,大兒子上小學,老公常年出差,家里亂成一鍋粥。周姐來了之后,這鍋粥才慢慢熬出了頭。
她干活確實利索。做飯好吃,打掃干凈,帶孩子也耐心。小寶剛滿月那會兒夜里鬧,她搶著起來抱,讓我多睡會兒。我說不用,她說:“你白天還得喂奶,累壞了咋辦?”
一年下來,我們處得像一家人。逢年過節我給她發紅包,換季給她買衣服,她閨女考上大學,我隨了兩千塊。她說遇著好人家了,我說是你干活好,該得的。
我以為會一直這樣下去。
那天是三月十二號,我記得清楚,因為院子里那棵玉蘭正好開了第一朵花。
周姐從廚房出來,擦著手,在我對面站了一會兒。
“姐,我想跟你說個事。”
我放下手機,看她臉色不對,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她低著頭,兩只手絞在一起,半天才開口。
“那個……有人給我介紹了個活兒。”
我愣住了。
“什么活兒?”
“一個大戶人家,”她聲音越來越低,“在城東別墅區,一個月給五千五,包吃住,還有五險一金。”
五千五。
我給她開的四千八,已經比市場價高了。她來了這一年,我給她漲了兩次工資,從四千二漲到四千八。現在她要去的那家,給五千五。
我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周姐,”我開口,“咱家這情況你也知道,我老公一個人掙錢,兩個孩子花銷大,五千五我確實給不起。但我可以給你漲到五千,你看行不行?”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姐,你對我好我知道。可那邊……那邊給的確實多,我閨女上大學,每個月要生活費,我……”
她沒說下去,但那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點點頭。
“行,周姐,我理解。你去吧。”
她愣住了,大概沒想到我這么好說話。
“姐,你不生氣?”
我笑了笑,笑得有點勉強。
“生什么氣?人往高處走,應該的。”
她眼圈紅了,低下頭,半天沒說話。
那天晚上,她給我做了最后一頓飯。紅燒肉、糖醋魚、清炒時蔬、紫菜蛋花湯,都是我愛吃的。吃飯的時候,她一直低著頭,不怎么說話。
走的時候,我送她到門口。她拎著那個舊行李箱,回頭看著我。
“姐,我以后……還能來看看小寶嗎?”
“能,”我說,“隨時來。”
她點點頭,轉身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心里空落落的。
院子里的玉蘭開了第二朵。
周姐走后,我又找了幾個保姆,都不行。有的干活偷懶,有的對孩子沒耐心,有的干兩天就說不干了。折騰了半個月,家里亂得不成樣子,小寶瘦了一圈,我也累得直不起腰。
老公打電話回來,問我怎么樣,我說還行。他說要不你別上班了,在家帶孩子吧。我說那房貸誰還?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亂糟糟的客廳,忽然有點想周姐。
不是因為她干活好,是因為她走了之后,我才發現,她不只是保姆。
她是這家里的一份子。
三月二十八號,院子里的玉蘭全開了,白花花一片,風一吹,花瓣飄得到處都是。
那天下午,門鈴響了。
我去開門,愣住了。
門外站著周姐。
她瘦了一圈,眼眶紅紅的,頭發也有點亂。看見我,她嘴唇動了動,還沒開口,眼淚就下來了。
“姐……”
我讓她進來,給她倒了杯水。
她坐在沙發上,握著那杯水,半天沒說話。
我不催她,就那么坐著。
過了好一會兒,她開口了,聲音沙沙的。
“姐,我錯了。”
我沒說話,等她繼續說。
她把事情說了一遍。
那戶人家確實有錢,別墅三層,院子比我家房子還大。可去了才知道,錢不好掙。
老太太癱瘓在床,脾氣古怪,動不動就罵人。她兒子四十多歲,離了婚,帶著個十來歲的兒子,那孩子被慣壞了,見人就罵,見東西就砸。家里還請了個廚師一個司機一個保潔,各干各的活,誰也不幫誰。
周姐每天五點起床,給老太太翻身、擦洗、喂飯,累得腰都直不起來。那孩子調皮,她多說一句,孩子就告狀。那男的也不分青紅皂白,扣了她五百塊工資。
“姐,我在那邊干了半個月,瘦了八斤。”她低著頭,“每天晚上躺床上就想你,想小寶,想這屋里熱熱鬧鬧的樣子。”
她的眼淚又流下來。
“我后悔了,姐。我不該走的。”
我看著這個瘦了一圈的女人,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周姐,”我開口,“你知道你走之后,我家成啥樣了嗎?”
她抬起頭,看著我。
我把這半個月的事說了一遍。請了三個保姆都不行,家里亂成一團,小寶瘦了,我也累病了。
她的眼淚更多了。
“姐,對不起,對不起……”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院子里那棵開滿花的玉蘭。
半晌,我轉過身。
“周姐,你回來吧。”
她猛地抬頭,眼睛里亮了一下。
“可是……那邊我還沒辭……”
“辭了。”我說,“回我這來。工資五千,包吃住,年底有紅包。”
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
“姐,我不要五千,四千八就行。我就想回來。”
我看著她的手,那雙粗糙的、干慣了活的手,忽然有點心酸。
“行了,”我說,“就五千。你值這個價。”
她哭了,哭得稀里嘩啦,但這次是笑著哭的。
那天晚上,周姐又給我做了頓飯。還是那幾樣,紅燒肉、糖醋魚、清炒時蔬、紫菜蛋花湯。
小寶坐在她腿上,咯咯地笑。
我看著這一幕,忽然想,人這一輩子,有些東西比錢重要。
比如信任,比如情分,比如一個你把她當家人的保姆。
吃完飯,周姐收拾碗筷的時候,忽然回頭看了我一眼。
“姐,我想跟你說句話。”
“說。”
“我以后再也不會走了。”她說,“就算別人給一萬,我也不走了。”
我看著她,點點頭。
“行,我記住了。”
她笑了,笑得眼睛瞇起來。
窗外的玉蘭花在月光下輕輕搖曳,香氣一陣陣飄進來。
春天,真好。
注:圖片來源于網絡,素材來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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