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世界｜“天空之城”白露里治奧的遲暮與永恒

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午后，當(dāng)我站在那條長長的、懸浮于虛空之上的水泥橋盡頭，眼前這座被云霧與深淵托舉的古城，仿佛是從《神曲》的詩行里走出的幻象。這便是被意大利人稱為“瀕死之城”的白露里治奧，也就是舉世聞名、甚至被傳為宮崎駿動畫靈感的“天空之城”。

手動擋菲亞特小汽車停在山下的停車場，隨即便被現(xiàn)代文明的喧囂拋在腦后。想要進入古城，必須步行跨過那座長達三百米的狹窄坡橋。這橋不僅是物理上的連接，更像是一道通往中世紀的時光隧道。腳下是深邃的瓦克利深谷，四周是歷經(jīng)千萬年風(fēng)蝕的凝灰?guī)r峭壁。由于古城孤懸在峽谷中央，這里形成了一個天然的風(fēng)口。走在橋上，由于沒有任何遮蔽，風(fēng)帶著一種呼嘯的力量迎面而來，吹亂了發(fā)絲，也仿佛在試圖吹散每一個過客身上攜帶的現(xiàn)代焦慮。

這種地質(zhì)結(jié)構(gòu)既成就了古城的險峻壯美，也預(yù)示了它的悲劇色彩。白露里治奧坐落在一個由火山灰沉積形成的凝灰?guī)r巨型巖柱上，而巖柱下方則是脆弱的黏土層。雨水和風(fēng)力不斷侵蝕底部的黏土，導(dǎo)致頂部的巖石像干枯的餅干一樣不斷碎裂掉落。地質(zhì)學(xué)家們憂慮地稱其為“碎渣上的城鎮(zhèn)”。正是這種隨時可能墜落的危機感，賦予了它一種驚心動魄的凋零之美。

踏入那座沉重的、帶有雙獅浮雕的古老城門，世界瞬間安靜了下來。這種安靜不是荒涼的死寂，而是一種被時光腌漬透了的、帶著灰塵香氣的沉穩(wěn)。城門上那兩只抓著人頭的獅子浮雕，刻畫的是一千五百年前當(dāng)?shù)鼐用穹纯贡┡邦I(lǐng)主的往事，如今石塊已被風(fēng)化得圓潤。跨入城門的一瞬，橋上的狂風(fēng)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石苔的清涼與古老建筑特有的幽冷。

這里的街道極窄，大多由磨得發(fā)亮的鵝卵石鋪就。轉(zhuǎn)角處隨處可見盛放的盆栽，紅的天竺葵與紫的三角梅在斑駁的土黃色墻皮下顯得格外明麗。墻上的鐵環(huán)曾用來拴馬，古老的深井如今成了游客投幣許愿的枯洞。漫步其中，你會發(fā)現(xiàn)這里的建筑細節(jié)處處透著古羅馬文明的余暉：厚重的木門、考究的窗欞，以及那些刻在門楣上的家族徽章。雖然歲月斑駁了漆面，但每一塊石頭似乎都在講述著往昔的故事。

然而，在這繁花似錦的石巷背后，是一個令人唏噓的現(xiàn)實：這座城幾乎已經(jīng)沒有“人”了。根據(jù)最新的統(tǒng)計，白露里治奧的常住居民僅剩個位數(shù)，即便在最熱鬧的季節(jié)，常住人口也不過十余人。他們大多是守望著祖輩屋舍的老人，或是被這種極致孤獨吸引而來的藝術(shù)家。由于長橋禁止任何機動車通行，這里的生活成本高得驚人——所有的補給，從每日的蔬果到修補屋頂?shù)拇u瓦，都必須依靠特制的窄底電動三輪車一點點挪運進來。這種在二十一世紀初全面啟用的載具，是古城微弱脈搏的維持器，也是這里除二輪小摩托之外，唯二允許存在的現(xiàn)代交通工具。

相比于稀疏的人煙，這里的真正主人是自由穿梭的貓。在這座“貓比人多”的城市里，你經(jīng)?？梢钥吹酱蟠笮⌒〉幕ㄘ?、橘貓在千年的石階上曬太陽，或是輕盈地跳上那些已經(jīng)無人居住的窗臺。它們才是這座“瀕死之城”最忠誠的居民，在廢墟與花叢間維系著一種神秘的生態(tài)平衡。當(dāng)?shù)鼐用窈团紶柾ｑv的店主會自發(fā)照料這些生靈，而貓兒們回贈的，則是讓這座空城多了一份靈動的呼吸。

這種“人退貓進”的景象，讓白露里治奧產(chǎn)生了一種超脫現(xiàn)實的荒涼美。你坐在空曠的廣場上，看著那些貓在陰影里穿梭，會突然意識到人類文明在自然偉力面前的渺小。這里的建筑從伊特魯里亞文明時期就開始開鑿，歷經(jīng)羅馬、中世紀與文藝復(fù)興，但在持續(xù)不斷的地質(zhì)侵蝕面前，這些文明的遺跡最終都將歸于谷底的塵土。

圣多納托廣場上沒有車輛，只有貓在陰影里穿梭。這種生活尺度是如此貼合人類的本能：家門口就是鄰居的窗臺，所有的交往都發(fā)生在一聲溫暖的招呼中。在這種極致的孤獨里，人與人、人與物之間的連接反而變得緊密且純粹。如果還有人的話。

午后的陽光逐漸變得傾斜，將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長。這種絕美總是伴隨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哀愁。正如詩人所言，美到極致便帶有毀滅的預(yù)兆?，F(xiàn)在的白露里治奧更像是一座活著的博物館，靠著近年來開始征收的“入場費”來維系加固工程。游客的紛至沓來雖然打破了寂靜，卻也成為了延緩它掉入深淵的唯一經(jīng)濟來源。它像是一個深諳宿命的老者，在云端優(yōu)雅地端坐，俯瞰著腳下川流不息的過客。

走出古城時，夕陽正將整座山崗染成瑰麗的金紅色?；赝菞l長橋，它孤獨地伸向遠方，連接著過去與未來，連接著永恒與瞬間。那些電動三輪車嗡嗡的聲響逐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歸巢飛鳥的鳴叫。白露里治奧告訴我們，文明即便脆弱如晨露，即便最終注定歸于塵土，只要它曾在高處燦爛過，便足以抵御漫長的黑暗。那不僅是一座城，更是一首關(guān)于生存、信仰與尊嚴的敘事詩。

原標題：《行走世界｜“天空之城”白露里治奧的遲暮與永恒》

欄目主編：劉暢 文字編輯：劉暢 題圖來源：新華社

來源：作者：沈若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