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有人問我,什么是信仰?
我一時語塞。后來我想起了一個塵封的案子,想起了一群年輕人。他們死在1950年的秋天,死在臺北的馬場町。那一年,他們中年齡最大的不過三十出頭,最小的才剛剛二十歲。
![]()
這事得從1947年說起。那年的8月,臺灣大學旁邊一條不起眼的小巷子里,幾個年輕人聚在一起,成立了一個叫“學生工作委員會”的組織。領頭的是廖瑞發,后來換成詹世平,再后來是一個叫李水井的年輕人。
那時候的臺灣,剛剛經歷了劇變,人心惶惶。但這些年輕人想的不是逃,不是躲,而是怎么在這個亂世里,給自己、給這個島嶼找一條出路。
他們讀書,他們討論,他們辦壁報,他們印發《光明報》。夜深人靜的時候,這些年輕人把報紙塞進書包,趁著夜色,一份一份地塞進同學宿舍的門縫里。報紙上的字,是用粗糙的紙張印的,油墨味兒很重,但那些字句,卻像火種一樣,在黑夜里發著微光。
臺灣大學的各個學院,師范學院的角角落落,都留下了他們的足跡。蔡國智、王子英、王超倫、陳炳基、葉城松、劉沼光、葉盛吉……這些名字,今天已經沒幾個人記得了。但在那個時候,他們是同學眼里的好學長,是老師眼里的好學生,是家里父母引以為傲的孩子。
![]()
他們學的是化工、是經濟、是醫學、是教育。如果生在太平年月,他們會成為工程師、銀行家、醫生、校長。他們會娶妻生子,會在某個城市的某個街角,過完安穩的一生。
但他們生在了那個動蕩的年代。
1949年,局勢越來越緊。10月,解放軍渡海攻打金門失利。12月,蔣介石撤退到臺灣。整個島嶼,風聲鶴唳。那些穿著便衣的人,開始在全島范圍內搜捕。任何一個讀過魯迅文章的年輕人,任何一個在聚會上多說了幾句話的讀書人,都可能是目標。
1950年的5月10日,一個叫李水井的年輕人被捕了。他太年輕了,輕信了審訊人員的承諾,以為交代了就能從輕發落。他開口了。
一張大網就此撒開。那些藏在學校里、藏在巷子深處的年輕人,一個一個地被帶走。臺大化工系的王超倫,臺大經濟系的鄭文峰,臺大醫學系的葉盛吉,師范學院英語科的陳水木、賴裕傳、鄭澤雄,師范學院理化科的吳瑞爐、陳金目……
他們被關進了保安司令部的牢房。那里陰冷、潮濕,能聽見隔壁審訊室里傳來的聲音。但他們什么都沒說。無論怎么拷問,無論怎么誘供,他們咬緊牙關,把所有的秘密都吞進了肚子里。
![]()
審判來得很快。9月16日,判決下來了。李水井、楊廷椅、陳水木、黃師廉、陳金目,死刑。賴裕傳、吳瑞爐、王超倫、鄭文峯、葉盛吉、鄭澤雄,無期徒刑。
但事情還沒完。蔣介石看了案卷,大筆一揮。11月27日,賴裕傳等六人的無期徒刑被改判死刑。
兩天后,1950年的11月29日,臺北馬場町。
那天的清晨一定很冷。11月底的臺北,天色灰蒙蒙的。他們被從牢房里帶出來,雙手反綁,胸前別著一塊布條,上面寫著名字和罪名。罪名是四個字:顛覆政府。
他們中有人穿著洗得發白的學生制服,有人穿著家里送來的棉袍。沒有人哭,沒有人求饒。葉盛吉,那個從臺南來的醫學生,本來可以成為名醫的,他死的時候才二十七歲。鄭文峰,臺大經濟系的學生,他應該還沒來得及去看一看他在書里讀過的那個理想社會。陳水木,師范學院的畢業生,他負責組織地方工作,跑遍了臺中、嘉義、臺南、高雄,把失散的人重新聚攏起來,最后把自己也燃盡了。
槍聲響了。十一具年輕的身體倒在冰冷的泥地上。
![]()
那一年,離臺灣最近的解放軍的炮火,打不到臺北。那一年,離他們最近的大陸,隔著兩百公里的海峽。他們的同志沒能打過來,他們的組織沒能保住他們。他們死了,死得悄無聲息。家里人不敢收尸,同學們不敢哭。他們的名字被從族譜里抹去,他們的照片被燒掉,他們的故事成了禁忌。
很多年后,有人開始慢慢提起這段往事。說曾經有一群臺灣年輕人,他們在最該談戀愛的年紀選擇了扛起理想,在最該謀前途的時候選擇了為天下人謀出路。他們相信這片破碎的山河終將愈合,相信這片土地上的人終將掙脫枷鎖,過上平等而有尊嚴的生活。他們選擇的這條路,通向的不是個人的前程,而是一個民族的黎明。
他們不是為了一個遙遠的幻象去死,而是為了一個真切看見的未來去活。他們看見過貧苦農民的眼淚,看見過城市街角的饑餓,看見過這個島嶼在歷史轉折處的掙扎。他們相信,有一種力量能讓這一切改變。這份相信,不是什么天真,而是一個人用全部生命去確認的信仰。
![]()
信仰是什么?是明知道天亮的時候自己可能已經不在了,卻依然愿意在黑夜里站崗。是明知道彼岸遙遠,卻依然愿意做那個渡水的人。是把自己的命,交給自己看不見但深信不疑的明天。
今天的臺灣,臺大依然是臺大,師大依然是師大。那些年輕的學子騎著機車穿梭在臺北的街道上,他們熬夜、他們戀愛、他們抱怨課業太重、他們擔心畢業后找不到工作。他們大概很少知道,七十多年前的學長們,曾經用另一種方式度過了自己的青春。那也是一生一次的青春,也是一去不回頭的青春。
我有時候想,如果那十一槍沒有響,如果那些年輕人活到了今天,他們會是什么樣子?陳水木也許會是個桃李滿天下的英文老師,葉盛吉也許會是個受人尊敬的醫生,王超倫也許會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工程師。他們會在某個傍晚,坐在自家院子里,看著孫子孫女跑來跑去,偶爾想起年輕時的風雨,微微一笑。
![]()
但他們沒有活到那一天。他們的生命永遠停在了1950年那個寒冷的清晨。停在那里的,還有他們對這片土地全部的愛。
歷史是個很奇怪的東西,它既殘忍又公平。殘忍的是,它會讓無辜的人死去;公平的是,它終究會記住那些該被記住的人。
也許沒有人給他們立碑,但有些碑,是立在心里的。那個碑上刻著的,不是什么驚天動地的豪言壯語,只是他們用命換來的四個字:信仰不滅。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