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南準：視頻藝術的序幕

【編者按】

白南準（1932-2006）是韓國多媒體藝術家，被譽為“錄像藝術之父”。藝術史學者李龍雨在《白南準，熾烈的藝術人生》一書中回顧了白南準的人生和藝術，以及在其諸多作品背后體現出的哲學思想。本文摘自該書，回顧了白南準視頻藝術的開端，澎湃新聞經出版方授權刊載。

白南準

電視首次亮相（1927年）至今已經過去了近百年。一直以來，電視作為引領大眾文化的偶像媒體，在政治、經濟、文化和人類歷史等諸多方面產生了極大的影響。人類慢慢被電視馴化，每天都被電視消費。直到出現YouTube等自媒體、有線電視等，電視媒體的權威才開始受到威脅。

視頻藝術誕生于20世紀60年代，彼時媒體環境比較簡單，沒有什么可以牽制電視媒體的權威性。人們一方面被科學技術帶來的新鮮感所吸引，崇尚技術中心主義；另一方面開始抵抗電視媒體的單向信息傳輸機制，出現了嘲諷、抵抗電視文化的文章或藝術展覽等。可見電視是烏托邦式的潘多拉魔盒，揭露電視媒體的非烏托邦本質需要大眾的決心和時間。首次針對性批評電視反文化（counter-culture）特權的事件就是1963年白南準策劃的電視主題展覽——“音樂博覽會——電子電視”（1963.03.11-03.20）。

白南準于1963年3月11日-20日在伍珀塔爾的帕納斯舉辦了首次展覽“音樂博覽會——電子電視”，展覽展出了13臺報廢或改造過的電視，是第一個以電視為藝術創作材料的展覽。前景中是約瑟夫·博伊斯在開幕當天用斧頭毀壞的鋼琴。攝/Manfred Montwé，montwéArt惠允

該展覽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是，一直以來高高在上的電視被放在展廳地板上、大眾的腳下，這樣的展覽方式傳遞著抵抗信號。白南準把開機狀態的電視屏幕朝下，倒扣在展廳地板上，告訴人們電視可以被人的意志控制。展覽的另一大特點是通過觀眾的參與完成觀眾和電視的雙向溝通，這樣的“參與性項目”具有革命性意義，實現了人們誤以為有了攝像機（1965年）才能實現的“電視對視頻”（TV vs. Video）的替代結構。

攝像機是在他展覽兩年后才上市的。白南準成了第一個將電視用于視覺藝術展示的藝術家。雖然在視覺藝術領域沒有“電視藝術”一詞，但他首次將電視和視頻這兩種電子媒體結合到藝術中，將電子技術轉化成了藝術。

在建筑師羅爾夫·耶林經營的位于德國伍珀塔爾的帕納斯畫廊舉行的該展覽，與白南準以往的音樂中心實驗性激浪派藝術有很大不同。他將激進且破壞力極強的表演方式全部用在抵抗電視文化的展品上，該展覽不僅震驚了觀眾，還顛覆了人們對白南準藝術的認知。表演過程中雖然使用了壓迫性手段，但并沒有出現類似用斧頭砸鋼琴、往桌子上摔小提琴等激進的破壞性行為。白南準想通過這些暗示人們，如果電視這樣的交互媒體愿意做出改變，那有可能對人類未來做出積極貢獻。

他的這場結合音樂和電子文化的展覽題目叫“音樂博覽會——電子電視”。展品有4架鋼琴組成的作品《調整的鋼琴》、音響機械設備、多張唱片和磁帶、12臺經過改造的二手電視（另有一臺作為座位的備用機），以及掛在畫廊入口處的剛宰殺不久的牛頭。展覽為期10天。每天晚上7點30分至9點30分，觀眾可以入場觀看2個小時。與此同時，1963年的德國只有一家電視臺，而且只在晚上播出幾個小時。

畫廊到處都陳列著展品，但是白南準的親朋好友和訪客們很難把這些散落擺放的電視和其他展品連貫起來欣賞，甚至沒理解他精心準備的12臺電視展品，只是漫不經心地環顧了一眼便離開。相比白南準為了中斷或扭曲電視功能的良苦用心，觀眾更熟悉、也更關心白南準以往的激進題材創作。

陳列電視是為了吸引觀眾的參與，所以這些電視大部分無法正常啟動，有的電視顯示屏朝著地面，有的需要觀眾用腳踩一下才能發出聲音。看起來無序（偶然）的陳列方式和需要通過觀眾的參與或與電視的交互完成完整的展示，這是該展覽最大的特點，但對于只會看電視節目的觀眾來說，這樣的展覽太過于陌生，這也讓白南準明白觀眾對掌控電視有多生疏。

1959年至1961年在德國從事前衛音樂期間，白南準對電視以及電子技術產生了興趣。電子文化是從1958年至1963年在卡爾海因茲·施托克豪森的電子工作室WDR工作時開始接觸和研究的。這樣的經歷讓他很快熟練掌握了電視技術。

該展覽還有一個副標題，叫“20個房間的交響曲”（Symphony for 20 Rooms），羅爾夫·耶林的帕納斯畫廊和與之相連的展廳房間后來成了視頻藝術上具有歷史性意義的地方。這是首次將電視用于藝術的展覽，雖然沒有吸引觀眾，也沒有受到電視臺的關注，但依然打開了新的歷史篇章。

被譽為實驗音樂家、行為藝術家的白南準在31歲之際，雄心勃勃地準備了完全不同于以往的電視主題展覽，但觀眾的注意力全被血淋淋的牛頭和浴室里的人體模型吸引了過去。展廳里看似無序地擺放著4架鋼琴組成的作品《調整的鋼琴》，其中包括克里斯托涂上白色油漆拿去展覽的那架鋼琴。此外，還展出了觀眾隨時可以觸摸的磁帶以及照出歪曲人形的鏡子。

比起在音樂伴奏下表演激烈的行為藝術，白南準更想展示音樂本身。原因是展示比演奏更具互動性和參與性，也能讓人們擺脫被動的聽眾角色，參與到音樂的創作過程。例如，訪問者可以操作貼在展廳墻上的音樂播放器，制作屬于自己的聲音。觀眾的欣賞作品的行為從被動轉變為主動。其中，行為音樂（動作音樂）最讓觀眾感同身受，當白南準和助手們反復把鋼琴推倒在地板上又重新扶起來的時候，現場很多把鋼琴當作人生伴侶的西方觀眾感到陣陣心痛。但舞臺上的白南準滿臉真誠，沒有一點故弄玄虛的神色。

白南準，《散步之禪》(Zen for Walking)，白南準從1961年開始使用小提琴進行多種形式的表演。圖為1963年在德國伍珀塔爾帕納斯畫廊舉行的首次展示會“音樂博覽會——電子電視”開幕前，白南準正拉著小提琴。攝/Manfred Montwé，montwéArt惠允

白南準記得在該展覽中使用了13臺電視，但從照片記錄中可以看出使用了12臺。也許他投入了太多的熱情、精力以及資金，于是記錯成13這個數字吧。

他說“電視一生都在攻擊我們，現在輪到我們反擊了”（Television has attacked us for a lifetime, now we fight back）[1]，這句話預示了視頻藝術日后的美學脈絡。電視作為一項科學發明在上世紀60年代經歷了鼎盛期，白南準能把這樣的素材作為展覽的主題，時機非常恰當。他通過展覽傳遞了他的哲學思想，提醒人們電視只是為服務于人類而存在的發明和手段，科學技術并不能凌駕于人類之上，他喚起了“人性化技術”的重要性。

他認為，電視媒體能巧妙地重新設計大眾的意識，它們會根據電視臺的政治、經濟利益重新編輯或改編信息，電視廣告等商業利益代言了電視媒體。對此，早期視頻藝術家們向人們揭露不健康的電視媒體生態，并推崇視頻為原汁原味的“自然電視”、更民主的媒體。[2]

這樣的想法很可能受到白南準電視展所傳遞的抵抗文化精神的影響。他試圖瓦解電視媒體的權威，首先把焦點放在從不同的視角演繹電視在當時家庭中的地位和形象，為此他打破了電視在20世紀60年代家庭中作為貴重物品的形象，奪取了其作為財產的價值。他把原先在家中擺放在視線高度以上位置的電視放在了視線下方的展廳地板上，播放功能受到壓抑或停止，也許這是電視誕生后第一次經歷的屈辱和痛苦。

對于評價該展覽像“新達達幼兒園”或菜市場的說法，白南準表示：“人們要理解不同的電視變形，至少需要10年。”該展覽后來成為視頻藝術起源，從這點可以看出，這句話并不是抱怨，而是犀利的批評。那幾年，年輕的白南準從音樂轉向了電子藝術。

那么電視展為何能成為視頻藝術的起源呢？這與便攜攝像機的上市有關。1963年便攜攝像機還沒有被發明出來，直到1965年索尼的便攜攝像機才正式上市。視頻藝術需要攝像機才能在技術上得以實現，因此攝像機不僅僅是技術發明，更是給人們提供了制作電影、電視的手段。從這一點來說，它超越了技術發明本身的意義，更像是帶來了一場革命。因為人們可以通過攝像機制作的視頻擺脫電視媒體的壟斷，個人也可以參與到信息的生產或流通中。白南準將視頻定義為民主媒體的意義也在于此。

在投影儀發明之前，使用攝像機制作的視頻還需要通過電視顯示器傳輸信息和圖像，因此當時認為視頻藝術與電視有著決定性的關聯。也有些人主張，視頻藝術的概念是從1965年便攜攝像機上市后才出現的，但這是過于以攝像機媒介為中心的思想。視頻藝術剛開始重點關注的是觀眾和電視之間的政治力學關系，以白南準的電視展最為典型。另外，即便尊重視頻藝術必須要使用攝像機這一媒介中心思想，第一個購買攝像機制作視頻圖像并進行展示的人還是白南準，所以離開他無法談論視頻藝術。

白南準的電視展為20世紀60年代中期早期視頻藝術家創造了重要的典范。如前文所述，在投影儀發明之前，視頻藝術必須通過電視屏幕才能展現給觀眾，這讓白南準擔心視頻過于依賴電視。因此，他在制作技法和選擇主題素材方面，盡量與電視區別開來。比如采用有別于電視單向道信息傳輸的方式，給觀眾展現原封不動的、沒有歪曲或編輯的圖像信息。此外，他也開發了多種抵抗電視的表現方式。

該展覽最重要的一點是，電視成為藝術，擺脫了以往作為家具、財產或偶像的形象。如果從現在的角度去看過去白南準使用的技術或電視，發現都是很過時的舊技術，但是，在使用尖端科技生產絕美無比的圖像的今天，有多少現代視頻藝術家還擁有著像白南準那樣熾熱的抵抗精神呢？現在市面上電視的數量據說在減少，相反，智能手機內置視頻攝像頭的功能越發極致，如今是人人都是視頻藝術家的時代。

我想在這里分享一個有趣的故事。白南準成為視頻藝術的鼻祖和他投資股票賺到一小筆錢有密不可分的關系。白南準在德國留學時，經營紡織公司的哥哥每月給他匯250美元作為生活費。

1962年下半年，卡爾海因茲·施托克豪森的歌劇《怪人》[3]演出結束后，白南準逐漸遠離行為音樂，開始潛心研究電視和電子技術。在20世紀50至60年代，電視機上市不久便成了獨一無二的大眾偶像。白南準對這個大眾偶像興趣十足，就像以破壞象征音樂的鋼琴和小提琴的方式，對音樂提出本質性問題那樣，他想利用電視對電視媒體提出本質性問題。實現這個反美學思想需要資金支持，但是從韓國寄來的錢遠遠不夠。

1961年韓國發生軍事政變，白南準家族的社會政治地位受到打擊，家產全被沒收。經過多番思慮后，他決定拿著家里最后寄給他的錢去證券公司試一把運氣。當時經證券公司介紹，他投資了三支股票。“新手”效應立馬顯現，雖然其中兩支連本金都沒拿回來，但奧地利銀行股票小賺了一筆。

白南準拿著這筆錢購買了13臺電視。其實13這個數字沒有特別的意義，當時手上的資金只夠買這個數量而已。西方認為13是不吉利的數字，但對白南準是個幸運數字，因為這13臺電視讓他開創了視頻藝術的先河。

注釋

1.David Antin，“TV, The Frightful Mother of Video”，Artforum，May，1975，p36.

2.Michael Shamberg，Guerrilla Television，Henry Holt & Company，Inc，June，1971，p32.

3.譯者注：歌劇又名Real Characters，作者韓語意譯為“有個性的人”。

《白南準，熾烈的藝術人生》，【韓】李龍雨/著 高英玉/譯，上海三聯書店，2025年12月版

來源：【韓】李龍雨 高英玉/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