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除夕前一天,著名巴蜀文化學者袁庭棟的抖音發布了一條視頻:今天,我要跟大家說一聲對不起,朋友們,我們要和你們告別了。
原因是他的健康問題。生于1940年的袁庭棟已86歲,患有大面積腦梗死。“手不能寫字了,說話越來越吐字不清,說快一點就攣不轉了。”大家感到遺憾,許多人都是通過他的短視頻,了解到“湖廣填四川”“成都街巷志”“張獻忠沉銀”等地方知識的。
作為巴蜀文化的“布道者”,短視頻只是其“副業”。他的主業是文化研究。幾十年來,袁庭棟出版學術著作40余種,從殷墟卜辭、周易研究、古代官職、古代戰爭,到巴蜀文化,題材駁雜又精專。這些著作,雖然盡力寫得雅俗共賞,但他覺得“可讀性還是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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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尖上的鄉愁》,袁庭棟 著,成都時代出版社,2026年1月
他一直想寫一本可讀性強的書。年過八旬,“學術性的大書寫不成,就寫一本通俗性的小書。”這本書就是《舌尖上的鄉愁》。該書的寫作動機,一是自己好吃,是一個標準的“吃貨”;二是年紀愈大,鄉愁愈濃。這些年,每年春節他都要回到故鄉綿竹過年。
如今,他重新修訂了《舌尖上的鄉愁》,并加入了新的內容。增訂版于今年1月和讀者見面。他把這本書當做自己的“最后幾本著作之一”,同時也是獻給家鄉的“最后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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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磨豆漿
“川西星月米粉帶”
VS“川南碼頭面條圈”
以為文化學者寫的美食一定很高端,大家吃不起的樣子,那就錯了。《舌尖上的鄉愁》沒有一道大菜、硬菜,全是家常味和小吃,比如泡菜、野菜、鍋盔、米粉、蕎面、醪糟、血旺、豆豉、豆腐腦、紅苕稀飯等,樸素得如同鄉野小店。但正是這些“基本款”,才是美食的“最大公約數”,無它,一切味道便如空中樓閣。
不過,文化學者寫的美食知識密度高,這卻是自然的。可貴的是,這些知識明白如話、恰到好處,甚至可以上升到學問的高度,這給簡單的食物增加了厚重的風味。比如講冬寒菜的來歷,引用《古詩十九首·十五從軍征》“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舂谷持作飯,采葵持作羹。”旅葵,就是冬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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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寒菜,就是古詩中的葵菜
又講到米粉,袁庭棟提出一個有趣的概念“川西星月米粉帶”,即四川盆地西邊山地和平原交界地區有一個極為明顯的“米粉帶”。從地圖上看,這個“米粉帶”似一彎星月,大致從綿陽往南,經安州、綿竹至什邡,再擴大,北起廣元,南到西昌,都屬于這個范疇。這些地方的人,不吃米飯,就吃米粉,少吃面條。
不得不說,這個觀察很有想象力,它觸發了我對食物的記憶。作為一個川南(宜賓)人,我們的主食當然是米飯,但米飯之外,絕對是以燃面為核心的面條系列:燉雞面、姜鴨面、口蘑面、酸菜面、竹蓀面……在我們那里,米粉店很少,第一次吃米粉已經上中學了,對其天然有一種味覺上的“排異反應”。看來,飲食習慣是刻在基因里的烙印,稍有碰撞就會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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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羊肉粉
那么,這個四川米粉界的“胡煥庸線”是如何形成的?大致認為,是川西平原以大米為主食的習俗塑造的。可川南地區的主食也是大米,為什么面食更發達?書中沒有詳細解釋,在這里斗膽揣測一下。
這個“米粉帶”位于龍門山前麓,成都平原向川西北山區的過渡帶。這里的氣候和水土種植的稻米淀粉含量高,正是制作米粉(米線)的上佳原料,經過發酵擠壓后,不易斷、有嚼勁。這里是川北進入成都平原的匯合點和分流區,移民們帶來了米粉的飲食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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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腸粉
而位于川滇黔結合部的川南宜賓,三江匯流,商賈云集。面食的出現,恰是碼頭文化的產物——重油、重味、熱量高、制作快,便于碼頭勞動者快速補充體力。燃面之所以能“燃”,因為其獨特的撣水工藝,去堿且變得勁道,再淋上油海椒和芽菜,風味熱辣濃烈。而且,這里離鹽都自貢近,便于芽菜、酸菜等配料的制作、保存。雖然川南以種植水稻為主,但亦有相當比例的小麥。加之北方的移民影響,面條在這里獨霸一方。
所以,不管是“川西星月米粉帶”還是“川南碼頭面條圈”,都是地理、歷史、農業、移民等多種因素的耦合。當抽象概念與個人記憶重合時,理論瞬間就有了溫度,這是看《舌尖上的鄉愁》帶來的特殊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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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腸旺面
原來文化就是這樣
“手把手”傳承的
如果檢索《舌尖上的鄉愁》的關鍵詞,出現頻率最高的幾個詞是:綿竹廣濟鄉、媽媽、綿竹中學、綿陽高中、川大、農場、成都平原。說明,這真是一本充滿濃濃鄉愁與成長故事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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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醬
除了美食,童年趣事也頗吸引人。比如“雞腸釣螃蟹”。袁庭棟上中學時,每當放假回家“打牙祭”,家里都會殺雞,而打整內臟就是他的事。一個夏天,他到家附近的小溪清洗雞腸,長長的雞腸在水中如一根白色飄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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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腐乳(上);水豆豉(下)
一只小螃蟹從石縫里探出來,夾住雞腸,慢慢地,兩只、三只,愈來愈多。沒有幾分鐘,雞腸上竟掛著十來只小螃蟹。不到半個鐘頭,他竟釣了一盆小螃蟹,雞腸還完好如初。這天,他飽餐了一頓油炸螃蟹。此后,每逢殺雞,去小溪里釣螃蟹,就成了他的保留節目。
這種充滿自然氣息的故事,在今天讀來,如童話般美好。遺憾的是,“5·12”汶川地震,廣濟鄉是重災區,袁庭棟回去過幾次,那條長滿螃蟹的小溪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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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醬油
還有一道“驚悚”的野味是老鼠肉。那是在“三年困難時期”,媽媽喂了一只貓,是捕鼠能手,經常把糧倉里的老鼠逮出來遛。勤勞手巧的媽媽,將“糧食鼠”剝皮洗凈,去頭去臟,腌制曬干,做成肉干,讓袁庭棟帶到學校去吃。
書上說,老鼠肉細嫩無比,骨頭也可以嚼食。據他的體驗,“這些都是真的,絕對沒有騙人,老鼠肉的確是一種美食。”這讓人想起何偉在《尋路中國》里吃的老鼠,那些吃水果長大、現點現殺的田鼠,好不好吃不知道,過目難忘倒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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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大碗
似乎文化人都特別會吃。書中寫廣濟小吃時,引了一段李劼人《大波》中,寫1911年成都皇城的文字:“人來得多,自然而然把皇城內變成一個會場。會場便有會場的成例。要是沒有涼粉擔子、莜面擔子、抄手擔子、蒸蒸糕擔子、豆腐酪擔子、雞絲油花擔子、馬蹄糕擔子、素面甜水面擔子……怎么顯示得出會場的熱鬧來呢?”
袁庭棟很喜歡這段文字,特意抄下來,是對李劼人的致敬。書中提到他們有過一段交集。袁庭棟在川大讀書時,因研究張獻忠而被李劼人所知,當時李是成都市副市長,竟接見年輕的本科生,并進行指導,還借出他珍藏的《圣教入川記》,供袁庭棟參考。突然有點感動,原來文化就是這樣“手把手”傳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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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盔
在“豆湯飯”一章,還有一個“新發現”,原來袁庭棟和著名敦煌學家、文獻學家項楚是同學,二人同齡,且同居一室五年。書中記載了老同學項楚挑食的故事:“他有些奇談怪論。例如我喜歡啃兔腦殼和鴨腦殼,買鹵菜時喜歡豬耳朵和豬拱嘴。這些食物中他只吃豬耳朵,另幾種有‘嘴’的他都不吃,理由是吃這些‘嘴’就有如和這些動物親嘴。”
讀到這里,不僅讓人捧腹,還有一種所有“脈絡”打通的感覺,誰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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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庭棟愛吃,會吃,但不會做菜。經常有人在街上遇到他,請教他做菜方法,他只能說不知道。但這不妨礙他評論美食。書中有一個觀點,讓人茅塞頓開,即關于食材的搭配。不同食材搭配至關重要,肥腸搭豌豆,他認為是最成功的搭配之一;豆腐腦加酥黃豆、大頭菜顆顆和馓子,也是一種絕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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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馓子豆花
這種陰陽對立又統一,是一種智慧和藝術,“如綠地之中的植石,琴聲之中的響鼓,月夜之中的煙火,感覺強烈。差別鮮明,平衡適當,回味無窮。”
這種搭配有點像袁庭棟的人生,做“廟堂之高”的學問,吃“最接地氣”的食物,一高一低,陰陽調和。正如他在“紅苕稀飯”一節中引用的幾句打油詩:
“不慕華屋,不羨朱樓。鄉間小筑,花園四周。老妻在左,兒孫在右。紅苕稀飯,醋漬胡豆。人生難得,二三知友。一杯老窖,兩個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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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耳根拌胡豆
編輯丨Rain
繪圖| 馬千笑
圖源丨成都時代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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