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標活躍，執行受阻：醫療設備更新為何卡在“最后一公里”？

最近一段時間，各地醫療設備招標采購中“廢標”的現象突然多了起來。

2月，海口市人民醫院一項680萬元的設備采購被投訴，中標結果無效。該項目最初在2024年11月啟動，已經被投訴廢標過一次，2025年11月重啟招標，此次又被廢標。

2025年以來，全國醫療設備集采在政策推動下高歌猛進，然而廢標現象越來越多：湖南縣域醫共體設備采購接連兩次招標均以失敗告終、廣西上億的超高端CT采購據業內消息稱引發爭議。

有數據表明，2025年全國醫械采購“質疑維權”案件同比激增40%，廢標率攀升15個百分點。廢標浪潮一浪蓋過一浪，醫療設備集采掉入了“招標活躍，執行受阻”的怪圈，造成醫院設備更新延遲、企業產能規劃承壓、財政資金效能暫未釋放，陷入了“多輸”的僵局。

廢標頻發，最后惠益了誰？

這背后，本質上是市場競爭白熱化與地方招采體系迭代升級碰撞出的必然結果。

2025年這一輪醫療設備采購大多采購方級別高、采購集中度高、涉及金額大。這就和一般醫療設備采購呈現出兩個很大的不同：一是透明度不斷提升，集采項目都是在聚光燈下的招采；二是競爭比以往更為殘酷，“贏家通吃”的格局下，落標即可能失去整個區域未來數年的市場。

因此，行業催生出“全員稽查”的生態，廠家拿著放大鏡盯著標書漏洞，質疑維權從法律武器變成了企業的“生存工具”。更有業內人士透露，地方甚至衍生出了專門鉆研標書漏洞的咨詢公司，將“找茬”職業化。本來很順暢的招標采購，落入“質疑—廢標—重啟”的怪圈。行業人士指出，這種“招而不采”可能給企業帶來巨大打擊。大型醫療設備通常采取以銷定產的模式，已經中標的項目“流產”，往往導致企業產能規劃被打亂，供應鏈成本陡增。

對醫院而言，設備采購的延遲不僅是行政流程的拉長，而是直接關系到醫療服務供給質量的升級。尤其是縣域醫共體，急需更新的老舊設備不得不繼續超期服役，增加了診療風險，患者無法在本地無法享受到更精準、更前沿的醫療服務。

更高層面上說，這一輪醫院設備采購，資金來源大多是財政撥款或專項債，有嚴格的年度執行時限。像海南等地采購一而再、再而三擱淺，不僅當年的設備無法到位，還可能因資金沉淀被財政收回，導致醫院“錢花了，設備沒見著”。

在這場零和博弈中，沒有任何一方是贏家——廠商失去了市場，醫院用不上設備，廣大患者遲遲享受不到優質醫療服務。

從“唯參數論”到“唯效能論”

客觀來看，這種高壓態勢倒逼了采購過程透明度與公正性的提升。但也有不少行業人士擔心，類似的“找茬”大多集中在設備參數上，也容易使地方采購陷入“參數謎團”中，違背了采購初衷。

比如，廣西集采中有關“最快機架旋轉速度”的參數，因不同的理解致使行業內出現不一樣的聲音。健識局從知情人士了解到，各個參與應答的廠商均嚴格按照標書文件要求進行應答。業內人士表示，無論是高機架轉速，還是高掃描轉速，僅僅就參數而言，單一的高參數維度并不意味著設備在臨床使用中掃描出來的圖像質量就更好。高參數不等于高效能，但“高效能”往往沒法用量化的指標體項出來， 這是目前集采招標在參數評價方面存在的一個普遍難點問題。但要買到更“高性能”的設備，又不得不用量化的指標去衡量。而緊盯參數或許只能讓采購方買到“無爭議但平庸”的設備。

這種困局并非沒有解藥。從“唯參數論”轉向“唯效能論”，浙江的省級設備采購就為行業提供了參考和借鑒。

2025年6月，浙江省的招標采購充分尊重并體現了客戶意愿，采用了更科學的評標體系，在一般的物理參數之外還納入臨床應用維度。比如要求上傳由用戶單位（醫院）提供的實際能譜掃描視圖，由專家評估臨床使用能力，把能譜如何真正反映到臨床上的使用能力，用清晰可見的方式展現出來，充分體現“高能”。此外，在評估CT能譜功能上，浙江還首次在評標佐證材料采取視頻作證，防止篡改參數。

此外，浙江省還將設備的全生命周期納入考量。對醫療機構而言，設備使用壽命相當重要，使用期限延長，意味著運營成本大幅降低。浙江標書中對設備使用年限（如 ≥8 年~＜10 年、 ≥10 年~＜15 年、 ≥15 年~＜20年）進行分檔評分，使客戶需求能夠被清晰量化，投標廠商也能清晰理解客戶需求。而且，浙江在招投標過程中高度透明，所有質疑投訴文件及評標細節均在公網公示，處理流程規范。

浙江的實踐證明，通過引入臨床應用評價、全生命周期考量以及高度透明的監督機制，完全可以在量化指標與臨床實際需求之間找到平衡點，避免陷入“參數謎團”而導致的低水平重復或采購僵局。

業內提醒，政府在不斷完善采購制度的過程中，也不應因噎廢食。在“唯效能論”這一更科學的框架基礎上，相關部門更需要相信自己的專業判斷和制度設計的公正性。既要對合理的質疑保持開放，更要敢于依據詳實的評標證據做出果斷決策。只有如此，才能將制度的優化真正轉化為采購效率的提升，讓那些經得起臨床檢驗的高效能設備，而非僅僅是“無爭議但平庸”的設備，盡快進入醫院服務臨床、惠及患者，避免因過度追求絕對安全的“零質疑”而無限。

撰稿丨李傲

編輯丨江蕓 賈亭

運營｜廿十三

插圖｜視覺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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