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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年前南渡客,四千里外北歸人”,當年柳宗元奉詔從永州回到長安,十年貶謫的風霜,全都藏在那條驛路花開的歸途里。
也像李白那句“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劫波渡盡,起復在望,那種歡喜,是相通的。
今天我們要讀的,是韓愈,元和十五年冬天,那個因為一篇《論佛骨表》差點丟了性命、被貶潮州的韓愈,終于等到大赦,踏上北歸之路。
這首《自袁州還京行次安陸先寄隨州周員外》,就是他途經安陸時,寫給老朋友周君巢的詩,寫的是歸途心境,藏的是故友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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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指漢東,暫喜笑言同。
雨雪離江上,蒹葭出夢中。
面猶含瘴色,眼已見華風。
歲暮難相值,酣歌未可終。——唐 韓愈《自袁州還京行次安陸先寄隨州周員外》
簡單來說,這首詩寫的是:我一路向北,日夜兼程,眼看就要到漢水東邊,離你越來越近,一想到能和你見上一面、說說話,心里就先歡喜起來。
離開江南時,正逢雨雪,江面蒼茫,蘆葦茫茫,仿佛從一場漫長的夢里走出來。
我的臉上,還帶著南方瘴氣留下的憔悴與疲憊,可我的眼睛,已經望見了中原的風物,看見了希望。
已是年末,路途匆匆,只怕難與你及時相見,可我還是愿意想象,我們重逢時把酒高歌、盡興而歡的樣子——那樣的時刻,永遠不要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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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里的周員外,名叫周君巢,早年和韓愈同在董晉的幕府做事,是真正的舊相識、老交情,韓愈北歸,正好路過隨州,便寫下這首詩寄給他。
“行行指漢東,暫喜笑言同”,一開篇就很平實,“行行”二字,寫盡路途遙遠、步履不停,也藏著重返中原的急切。
漢東,已是中原門戶,遠離荒蠻,靠近故人,一個“暫喜”,寫得格外克制:歡喜是真的,可又怕歲末匆忙,難以相遇。
宦海沉浮這么多年,還能有一位舊友,心意相通、無話不談,這份歡喜,甚至比回京本身更讓他珍重。
“雨雪離江上,蒹葭出夢中”,是全詩最有畫面的一聯,江南冬日,雨雪紛飛,江水蒼茫,蘆葦蒼蒼,眼前是實景,心里是故人。
《詩經》里“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本就是懷人之意,而韓愈把漫長的貶謫歲月,比作一場大夢,如今走出煙水瘴癘,就像從夢里醒來。
“面猶含瘴色,眼已見華風”,這一聯是真正的神來之筆,臉上的憔悴、疲憊、病色,是南方歲月留下的印記;眼里的光亮、期待、清朗,是重回中原的希望。
一“猶”一“已”,一舊一新,一沉一亮,不必說苦,不必說喜,只這十個字,就寫盡了一位貶臣歸來的全部復雜滋味,沉郁里有光,樸素中有力。
最后兩句,“歲暮難相值,酣歌未可終”,落筆在友情,歲末年關,行程倉促,也許來不及當面相見,難免遺憾。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愿意把最溫暖的想象留給故人:高歌未盡,情誼不止。
韓愈的詩,向來雄奇、豪放、氣勢逼人,可這首詩,偏偏溫柔、懇切、內斂。
沒有《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的激憤悲愴,也沒有《早春呈水部張十八員外》的清新明快。
它只是用最樸素的話,寫最真實的人生:歷經磨難,還能平安歸來,走過萬里,還有故人惦記,這,就是人間最踏實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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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里,我們不妨回頭看看韓愈的一生,元和十四年,他直言上諫《論佛骨表》,觸怒憲宗,幾乎被判死罪,幸得大臣力保,才貶往八千里外的潮州。
那時他已年過半百,臨別寫下“云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滿是忠而被謗、前路茫茫的蒼涼。
可到了潮州,他沒有消沉,興辦學堂,勸課農桑,釋放奴婢,驅除鱷魚,一心為民做事,后來量移袁州,離中原近了一步。
直到元和十五年,新帝即位,大赦天下,他才終于奉詔回京,一道詔書,是歸途,也是重生。
千年之后再讀這首詩,最動人的,從來不是“回京”二字的風光,而是“暫喜笑言同”的真心,是“面猶含瘴色”的坦蕩。
那個文起八代之衰的文壇領袖,那個敢為圣明除弊事的剛直臣子,在風雪歸途里,也只是一個重情、念舊、珍惜老友的普通人。
這首詩,不張揚,不激烈,卻像寒冬里的一盆爐火,不耀眼,卻足夠暖。
風雪漫漫,前路迢迢,真正能撐過人世艱難的,從來不是豪言壯語,而是心底那份不曾熄滅的赤誠,和從未走遠的故人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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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韓昌黎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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