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黃文良,今年46歲,在省城經營著幾家連鎖chao市。每逢清明,無論多忙,我都要驅車幾個小時回到生我養我的小溝村。
今年的清明雨來得早,車輪碾過濕漉漉的村道,濺起細小的水花。剛拐進村口,就看見王嬸佝僂著腰在她家菜園里摘韭菜。她瞇著眼朝我的方向張望了一會兒,突然扔下菜籃子,揮舞著沾滿泥土的手朝我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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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呀,是文良回來了!你母親還好嗎?”王嬸的聲音還是那么洪亮,只是多了幾分沙啞。
我趕緊停下車,從后備箱取出準備好的禮物:“王嬸,我媽好著呢,就是年紀大了,受不了來回奔波,她可一直惦記著您們呢。”幾年前,父親去世后,我把母親接去了城里住。
“你這孩子,每次回來都帶東西!”王嬸嘴上這么說著,手卻緊緊攥著禮品袋,“中午來家吃飯,我這就回去殺雞。”
還沒走到家門口,我已經被五六個鄉親圍住了。張嬸塞給我一把還帶著露水的香椿芽,李叔非要拉我去他家喝新炒的明前茶,連平時寡言的趙家大哥都站在遠處朝我憨厚地笑。這樣的熱情,在鋼筋水泥的城里是感受不到的。看著他們臉龐上綻放的笑容,我的眼眶突然有些發熱,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1987年那個刻骨銘心的雨天。
那年剛秋收完,父親突然腹部難受,母親陪著父親去醫院。縣里的醫生只說父親肝有問題,讓父親去市里住院,好好檢查下。母親回家收拾了幾件衣服,又急急忙忙走了。臨走吩咐八歲的我,看好家里院壩上曬的稻谷。
早晨天空晴得正好,沒有一絲云彩。誰知中午,突然聽見"轟隆"一聲炸雷。
我跑到院子里,眼前的景象讓我呆住了。天空像被潑了墨,烏云翻滾著向我們村壓來;風把晾衣繩上的衣服吹得獵獵作響,院壩邊上的樹瘋狂搖擺,樹葉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要下暴雨了!”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這季稻谷是全家一年的口糧。我抓起靠在墻邊的竹掃帚就開始收谷子,可對于一個8歲的孩子來說,那一大攤稻谷實在太多了。
風越來越大,夾雜著塵土和碎草屑,打得我睜不開眼。一滴雨砸在我臉上,接著是二滴、第三滴......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涌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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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我聽見一個洪亮的聲音穿透風雨傳來:“文良別怕,我們來了!”
轉頭看見王叔扛著鐵锨大步跑來,褲腿卷到膝蓋,露出結實的小腿。他身后跟著他家兩個半大小子,一個推著獨輪車,一個抱著麻袋。緊接著,住在村頭的李伯提著麻袋出現了,隔壁的張嬸拿著簸箕小跑過來,連平時不太來往的趙家媳婦都拿著掃帚趕來了。更讓我吃驚的是,七十多歲的陳爺爺也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往這邊走。
“大伙兒加把勁!”王叔像指揮作戰的將軍一樣揮舞著木锨,“男人鏟谷,女人裝袋,孩子撐口袋!”
十幾個人立刻分成幾組忙活起來。王叔的鐵锨在谷堆里劃出優美的弧線,金黃的谷粒落入張嬸撐開的麻袋;李伯布滿老繭的手快得出現重影,麻繩在他指間翻飛,轉眼就扎好了一個鼓囊囊的袋子;趙家媳婦抱著油布和葦席蓋在還沒收完的谷堆上。
雨水開始密集地砸下來,在油布上敲出急促的鼓點。陳爺爺腿腳不便,就蹲在地上,用手指一點點把邊角的谷子攏到一起。
“陳爺,您回去歇著吧!雨這么大!”王叔扯著嗓子喊。
陳爺爺頭也不抬,繼續專注地攏著谷子:“我怎能躲清閑?一會兒谷子就要被雨水沖走了!”
雨越下越大,還有幾袋谷子是在瓢潑大雨中搶收完的。當王叔扛起最后一袋谷子沖進我家堂屋時,所有人都渾身濕透了。王叔家的小兒像個落湯雞,張嬸的頭發全貼在臉上,李伯的舊布鞋開了一個口子,雨水直往里灌。但院壩上干干凈凈,一粒谷子都沒被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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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謝謝大家...”我哽咽著說不出完整的話,眼淚又涌了出來。
“傻孩子,謝什么。”張嬸用手抹掉我臉上的雨水和淚水,“你父親以前幫我家修房頂連口水都不肯喝,你母親去年還給我家小燕接過生。”
王叔拍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又大又暖:“這幾天你就在我家吃飯,晚上讓你王嬸來陪你睡。”說著他轉向眾人,“老黃家的谷子先放這兒,等天晴了咱們再來幫著曬!”
那天晚上,我躺在王叔家偏房的床上,窗外雨聲漸弱,偶爾傳來一兩聲蛙鳴;被褥散發著陽光的味道,混合著淡淡的皂角香。我摸著被子上的補丁,體會了什么叫“遠親不如近鄰”。
接下來的半個月,我成了村里的“公共孩子”。今天在李伯家吃香噴噴的韭菜盒子,明天在張嬸家喝鮮美的鯽魚湯。每天放學回家,總能看到灶臺上溫著的飯菜,水缸里的水永遠滿滿當當。母親從醫院打電話到村支書家,聽說我被照顧得很好,在電話那頭哭得說不出話。
一個月后父親病情穩定,母親先回來了。那天她拉著我挨家挨戶道謝,帶回的城里水果糖每家分一包。我記得王嬸接過糖時說的話:“嫂子別見外,咱們鄉下人就是這樣,誰家沒個難處?”
時光匆匆,后來我長大在外拼搏了幾年,心中懷揣著開超市創業的夢想。然而啟動資金就像一座大山,壓得我有些喘不過氣。我懷著忐忑的心情回到村里,想向村里人借錢。
大家圍坐一團。王叔眉頭緊皺,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沉默片刻后,站起來,把旱煙往地上一磕,拍著胸脯說:“文良,咱信你!我家雖然不富裕,但也能幫你湊點。”
張嬸坐在一旁,手里緊緊攥著一塊舊手帕,里面包著她攢了半輩子的錢,她毫不猶豫地說:“我這兒有,你先用著!”
李伯默默回屋,捧出一個用紅布包裹的舊布包,里面是他積攢的棺材本。
趙家大哥不善言辭,默默地從兜里掏出一沓皺巴巴的錢,塞到我手里,甕聲甕氣地說:“兄弟,不多,一點心意。”
那幾天,村里這家幾十,那家幾百,大家你一百、我兩百地湊錢,看著那一堆零零散散卻又沉甸甸的錢,我的眼眶再次濕潤了,這份信任與支持,比任何財富都要珍貴。
“文良,發什么呆呢?雞肉都燉爛了!”王嬸的呼喚把我拉回現實。她家的飯桌上已經擺滿了菜肴:金黃的小蔥炒雞蛋、油亮亮的紅燒肉、翠綠的涼拌野菜,還有那盆冒著熱氣的香菇燉雞。王叔正端著一盤清炒時蔬從廚房出來,臉上掛著憨厚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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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叔王嬸,您二老先坐。”我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發到朋友圈,配文是:“回家吃飯的感覺,真好。”
窗外,夕陽穿透云層,給整個村莊鍍上一層金色。我想起父親病愈后說的話:“記住這些幫過咱們的人,等你有能力了,要把這份情傳下去。”
這些年,我確實是這樣做的。chao市里臨期的食品,我會仔細檢查后打包送回村。每次送回去,王嬸總會拉著我的手,眼里滿是感激:“文良啊,你總是想著我們。”李叔也會憨厚地笑著,從自家樹上摘下果子非要塞給我。誰家孩子來城里讀書,我都幫忙安排食宿,孩子的家長們總會提著自家的土特產,千恩萬謝。去年村里修路,我捐了一筆錢,竣工那天,鄉親們在嶄新的路上奔走相告,喜悅之情溢于言表。
飯桌上,王嬸不停地往我碗里夾菜:“多吃點,城里哪有這么地道的土雞。”王叔抿了一口我帶來的白酒,滿足地瞇起眼睛:“你父親當年就愛喝這種酒。”
我看著兩位老人花白的頭發和深深的皺紋,突然意識到,當年那些在雨中幫我搶收稻谷的鄉親們,如今都已年邁。陳爺爺早已作古,李伯前年中風后行動不便,張嬸的眼睛也花了......
“王叔,我打算每個月給村里上了年紀、生活困難的老人發些生活補貼 ,讓大家能過得寬裕點。”我放下筷子,認真地說。
王叔的手頓了一下,渾濁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好小子,有出息!你父親要是知道,肯定高興。”
離村時,我的后備箱塞滿了鄉親們送的土特產:王嬸腌的咸菜、張嬸曬的蘿卜干、李叔家自釀的米酒......車子緩緩駛出村口,后視鏡里,王嬸還在不停地揮手。
老家的空氣格外清新,陽光穿透云層,灑在這片生我養我的土地上,勾勒出一幅溫暖而寧靜的畫面。
我深知,在這個叫家鄉的地方,溫暖就像那場雨中的援手,早已深植在每一寸土地,融入每一個鄉親的血脈之中。這份鄰里間純粹的情誼,是我生命的寶貴財富,我會用一生去珍視、去傳承。未來的日子里,無論身在何處,我都不會忘記這份恩情,會讓這份溫暖在歲月的長河里永遠流淌,生生不息。 就像父親說的:吃水不忘挖井人。這簡單樸實的道理,正是我們中國人最珍貴的精神傳承,也是我一生堅守的信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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