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去世，我買了墓地，小叔從老家趕來“我?guī)厝ィ淙~歸根”

我叫周建安，今年38歲，出生在新疆烏魯木齊，可我的根卻在幾千公里外的陜西農(nóng)村。

父親18歲那年穿著軍裝離開黃土高坡，來到天山腳下當(dāng)兵，遇到了在紡織廠工作的母親——一個地道的本地姑娘。轉(zhuǎn)業(yè)那年，他本可以回老家分配工作，卻為了母親留在了新疆。這一留，就是一輩子。

去年冬天，父親在晨練時突發(fā)心梗，救護(hù)車還沒到醫(yī)院，人就沒了。母親說：“你父親走得突然，但沒受罪，也是福氣。”

可我知道，父親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沒能再見一次老家的黃土坡。

父親去世后，我打電話告知了老家的小叔，然后和母親商量給父親買墓地的事。

我?guī)赣H一起看了幾個墓園，最終選定“福壽園”。

“媽，我覺得這里不錯。”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離市區(qū)就四十分鐘車程，以后清明、冬至來看爸也方便。”

母親紅著眼眶，點(diǎn)點(diǎn)頭，手指顫抖著撫過沙盤邊緣。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快七十歲的人了，每次坐長途車都會暈車。要是墓地太遠(yuǎn)，她以后一個人怎么來？

“那就定……”母親的話還未說完，我的電話響了，是妻子打來的。

接起電話，妻子的聲音在那頭響起：“建安，小叔來了，說有事要跟你和媽商量。”

我和母親趕回家中，小叔周志遠(yuǎn)正局促地坐在沙發(fā)上。他比視頻里看起來更黑更瘦，兩鬢全白了，身上那件棕褐色皮夾克還是幾年前父親寄回去的。

“小叔？你怎么……”

“我接到你的電話，連忙坐飛機(jī)趕來的。”小叔站起來，給母親鞠了一躬，“嫂子，節(jié)哀。”然后轉(zhuǎn)向我，布滿老繭的手緊緊抓住我的胳膊，“建安，我聽你媳婦說你們?nèi)タ茨沟亓耍葎e急著定墓地。”

“小叔，我爸走了，我們想著讓他入土為安。”

“我就是為這事來的，我想接你父親回家。”小叔雙手捧著紙杯，熱氣氤氳中，我看見他眼圈通紅。

“志遠(yuǎn)，你的意思是要把老周帶回陜西？”母親的聲音有些發(fā)抖。

小叔放下杯子，語氣堅定道：“大嫂，大哥十八歲當(dāng)兵離開家，這些年雖然常回來看看，但終究是客。現(xiàn)在人走了，我想帶他回家，葬在爹娘旁邊。”

看著小叔，我的記憶突然閃回到六歲那年夏天，父親帶我第一次回老家。火車轉(zhuǎn)汽車再轉(zhuǎn)拖拉機(jī)，最后走了兩小時山路。當(dāng)看見村口那棵高大棗樹時，父親突然蹲下來抱住我，我感覺到有溫?zé)岬囊后w滴在我脖子上。

“爸，你哭啦？”

“傻小子，爸是高興。”他指著遠(yuǎn)處青灰色的屋頂，“瞧見沒？那就是咱家的根。”

“咣”一聲，是母親手腕上的銀鐲子撞擊玻璃杯的聲音，那鐲子是奶奶的遺物。據(jù)說一只給了母親，一只給了小嬸。母親抹了抹眼角的淚水：“志遠(yuǎn)，你的心意我們領(lǐng)了。但老周在新疆生活了四十多年，建安他們以后掃墓也方便……”

“嫂子！”小叔突然提高音量，又馬上壓低，“大哥生前每次喝酒都說想家。去年清明他還指著祖墳的照片跟我說，‘志遠(yuǎn)啊，等我死了，你得把我埋在爹娘腳底下’。”

我的心猛地一顫。父親確實常說這話，但我一直以為那是醉話。

“建安，”小叔轉(zhuǎn)向我，眼神灼人，“你還記得你爸帶你去祖墳上墳嗎？他是不是總說‘人不能忘本’？”

記憶又如潮水般涌來。父親跪在祖父墳前燒紙錢的背影，他教我認(rèn)墓碑上的字時的嚴(yán)肅表情，還有臨走前非要我把墳頭的雜草拔干凈的執(zhí)拗。那些我以為只是形式主義的舉動，此刻都有了新的意義。

“媽……”我艱難地開口，“要不，我們聽聽小叔的想法？”

“老周說要陪著我……”母親的聲音哽咽，一時氣氛有些凝固。

“爸爸，我要爺爺陪我玩。”五歲的兒子從屋里跑出來抱住我的胳膊，他還不知道爺爺已經(jīng)變成一個小盒子，這幾天總吵著要去找爺爺玩捉迷藏。

晚上，母親在廚房剁餃子餡，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比平時響得多。小叔坐在客廳沙發(fā)上，一遍遍翻著父親的老相冊。我注意到他每次翻到有祖父祖母的照片時，手指都會微微發(fā)抖。

“建安，”妻子悄悄拉我進(jìn)臥室，“媽剛才哭了。她說要是爸葬在陜西，以后掃墓得多難啊。”

我望著窗外飄落的雪花，想起父親有次生病的情景。那天他燒到四十度，卻拉著我的手說想吃老家的熱米皮。“要多放油辣子。”他眼睛里閃著孩子般的光。我跑遍烏魯木齊的陜西館子，才在一家小巷子里找到接近的味道。可等我趕回去時，父親已經(jīng)睡熟了，那碗米皮終是沒吃上。

“我想尊重爸的愿望。”這句話脫口而出時，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隔天早飯時，母親的眼睛腫得像桃子。小叔拘謹(jǐn)?shù)刈诓妥狼埃媲暗娘埐艘豢跊]動。

“志遠(yuǎn)，”母親突然開口，“老周真的說過想葬回老家？”

小叔放下筷子，從手機(jī)里翻出一段視頻。畫面里的父親面色潮紅，明顯喝多了，正拍著小叔的肩膀大著舌頭說：“等我死了，你得把我弄回來！新疆再好也是他鄉(xiāng)，咱老周家的根在黃土坡上呢！”

母親肩膀一抖，眼淚“啪嗒”掉進(jìn)碗里。我正要起身，卻見她擦了擦眼睛，視線定在客廳墻上的老照片——那是千禧年全家第一次回陜西，父親站在祖父墳前，背影像棵扎根黃土的老槐。那時我們不懂他為何執(zhí)意要在墳頭栽下從新疆帶來的沙棗樹，更不懂他撫摸族譜時眼里的水光，只當(dāng)是異鄉(xiāng)人對故土的短暫眷戀。

“帶他回家吧。”母親伸手碰了碰骨灰盒上覆蓋的紅布，“老周總說黃土坡的月亮比天山的圓，現(xiàn)在……該讓他看看老家的月亮了。”

考慮到要帶父親的骨灰盒，我決定開車帶一家人回去。小叔說，父親在老家下葬，就按老家的葬禮儀式來，老家的親朋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下葬的所有事物，只等父親回去。

途中，小叔一直抱著父親的骨灰盒沒松手，“小叔，你睡會兒吧，到家還早。”

“我不困，”他搖頭，“你爸小時候帶我放羊，有次我掉溝里了，他在雨里守了我四個小時。”粗糙的手指輕輕撫過紅布，“現(xiàn)在該我守著他了。”

車窗外，戈壁灘漸漸變成黃土高原。這是我第一次沒有父親陪伴回老家——沒有父親在身邊講解“看，那是秦嶺”“快到渭河了”。

小叔似乎看出我的傷懷，開始講父親年輕時的糗事：偷鄰居家的棗被祖父追著打，學(xué)騎自行車栽進(jìn)麥垛，相親時把媒人準(zhǔn)備的茶水打翻在我母親裙子上……

“你爸當(dāng)兵走那天，全村人都來送。”小叔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山巒，“他趴在你奶奶懷里哭得像個娃娃，說‘娘，等我當(dāng)上軍官就接你去享福’。”小叔的聲音低下去，“結(jié)果你奶奶沒兩年就走了，他請不下假，連最后一面都沒見著。”

三天后，當(dāng)看見那棵老棗樹時，我的眼淚終于決堤。樹下站滿了人，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都穿著素色衣服。不知誰先喊了聲“回來了”，人群突然爆發(fā)出哭聲。

小叔顫巍巍地抱著骨灰盒，老淚縱橫：“大哥，我?guī)慊丶伊恕?/p>

接下來的三天像一場夢。我見到了父親出生的土炕，他小時候刻在門框上的身高標(biāo)記，甚至翻出了他寫給家里的第一封信，信封上還沾著新疆生產(chǎn)建設(shè)兵團(tuán)的郵戳。村里老人拉著我的手說“跟你爸年輕時一模一樣”，孩子們好奇地圍著我這個“新疆來的叔叔”。

葬禮那天下著小雨。按老家規(guī)矩，長子要“摔盆”引魂。我捧著陶盆的手直發(fā)抖，突然一只粗糙的大手覆上來——是小叔。“別怕，”他小聲說，“你爸在呢。”

陶盆摔碎的脆響中，我仿佛看見父親站在送葬隊伍最前面，就像他帶我回來時那樣。幾個壯漢抬著棺木，嗩吶聲撕開雨幕，紙錢像金色的蝴蝶在泥濘的山路上飛舞。

下葬時，一個駝背老人突然撲到墳前嚎啕大哭。小叔告訴我那是父親兒時的玩伴，年輕時因為爭水打過架，幾十年沒說話了。“你爸上次回來還偷偷給他塞了錢，”小叔抹著眼睛，“說他婆姨病著，需要錢買藥。”

黃土一鍬鍬落下，我終于跪倒在地，哭得不能自已。那些我以為足夠了解的父親的故事，那些被歲月掩埋的溫情與遺憾，此刻都隨著泥土一起，永遠(yuǎn)地埋在了這片他深愛著的黃土地里。

臨走那天清晨，我去墳前告別。晨霧中的新墳上擺滿了鄉(xiāng)親們帶來的祭品：蘋果、饅頭，甚至還有一包新疆產(chǎn)的葡萄干。

“爸，以后每年清明我都回來。”我摸著冰冷的墓碑，“帶上辰辰，讓他也知道他的根在哪里。”

小叔堅持送我們到村口，臨上車前，塞給我一包東西，“建安，這是你爸的。當(dāng)年他當(dāng)兵走時埋在棗樹下的，說等有出息了回來挖。”

油紙包里是一本日記和幾枚硬幣。翻開泛黃的紙頁，第一行字就讓我的視線模糊了：“18歲離家，不知何時能歸。娘說男兒志在四方，可我的心永遠(yuǎn)留在周家村的山峁峁上……”

車子啟動時，我回頭望去。小叔還站在棗樹下?lián)]手，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變成黃土高原上一個模糊的黑點(diǎn)。我把油紙包緊緊貼在胸口，突然明白父親為什么總說“人不能忘本”。

黃土埋骨，鄉(xiāng)愁生根，原來一個人走得再遠(yuǎn)，也走不出血脈里的那片黃土坡。父親用一生詮釋了什么叫“落葉歸根”，而今天的我終于懂得，這不是簡單的儀式，而是一個游子的靈魂，在歷經(jīng)千山萬水后，終于聽見了故鄉(xiāng)泥土的呼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