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劉潔,今年56歲,在學校干了大半輩子。去年開春,退休那天,我拿著紅彤彤的退休證,心里美滋滋的。
回家路上,我特意去菜市場買了條魚,又挑了最新鮮的韭菜和五花肉。老伴李文韜最愛吃我做的紅燒魚和韭菜盒子,今天我要好好露一手,慶祝我們人生新階段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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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喲,劉老師,今天這么豐盛啊?”樓下王阿姨看見我提著大包小包,笑著打招呼。
“退休了,以后有的是時間研究菜譜。”我笑著回應,心里美滋滋地盤算著:孫子上了幼兒園,親家母主動提出幫忙接送,我和老李終于能過幾天清閑日子了。
推開家門,老李正在看報紙,聽見動靜頭也不抬,只淡淡地說了句:“回來了?”
“猜猜我今天買了什么?”我故意把塑料袋弄得嘩啦響,“晚上給你做韭菜盒子和紅燒魚!”
老李聽到我要做魚,這才放下報紙,慢悠悠地進了廚房幫忙。
飯桌上,我夾起一塊金黃的魚肉,興致勃勃地說:“老李,咱們報個老年大學吧?我看那個書法班,國畫、太極拳,都挺好的,以后咱們每天都能過得有滋有味。”
老李卻突然放下筷子,眼神空洞地盯著窗外,仿佛陷入了另一個世界。
“老李,你咋了,是魚不好吃嗎?”我看著他那布滿皺紋的臉,六十三歲的人了,鬢角有些發白,歲月的痕跡清晰可見。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小潔,我想回老家。”
我手里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刺耳。我們在西安生活了三十多年,兒子在這里成家立業,孫子也在這里出生,他說的“老家”是哪個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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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中?”我聲音發顫,“公婆都走了十幾年了,兩個妹妹嫁到外省,回去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回去干什么?”
“那是我的根。”老李起身從衣柜深處取出個盒子,里面整齊地碼放著西安往返漢中的車票。自打十幾年前公婆去世后,都是他一個人獨自回去上墳,還有村里誰家大事小事,他都回去送禮。“父母活著時我盡孝不夠,現在就想……落葉歸根。”
我鼻子一酸,猛的抬頭,胸口像堵了團棉花:“你在西安生活了三十多年!兒子、孫子都在這兒,這不是你的根嗎?”
“不一樣……”老李嘆了口氣,眼神中滿是悵惘,“城里再好,總覺得少了點什么。這幾年我夢里老是出現老家的麥田、成片的菜花,門前的桃樹……”
“你瘋了吧?”我打斷他,“老家那破房子十幾年沒人住了,回去喝西北風嗎?”
那晚,我們背對背躺在床上,中間仿佛隔著一條無法跨越的河。黑暗中,老李突然說:“小潔,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回老家嗎?你穿著紅棉襖,村里人都夸你像年畫里的娃娃……”
我的眼眶突然發熱。怎么會不記得?那是1992年冬天,我剛滿二十三歲,跟著三十歲的李文韜回漢中見他父母。三間低矮的磚房,屋里卻燒得滾燙,婆婆給我做了碗醪糟雞蛋,甜得發膩……
隔天一早,我看著老李收拾行李的背影,他佝僂的脊背讓我一陣心疼,心一軟說道:“我跟你一起去看看,但不住久,最多一個星期。”
老李轉過身,眼角的皺紋里都藏著笑意,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
高鐵穿過秦嶺隧道時,黑暗與光明不斷交替。窗外的景色突然變了,城市的高樓像被施了魔法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層層疊疊的梯田,金黃的油菜花海一直漫到天邊。我貼著車窗,仿佛都能嘗到空氣中甜絲絲的花香,心里卻還在忐忑,那陌生的老家,真的能留住我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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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韜叔!”剛出站,一個黝黑的小伙子就搶過我們的行李,嗓門洪亮,“嬸子好!我是村頭老王家的小子,您叫我鐵柱就行!我爸吩咐我來接你們。”他開來的面包車雖然有些舊,里面卻收拾得干干凈凈。
“韜娃子!真是韜娃子!”車剛停穩,一白胡子老頭扯著嗓子喊,激動得雙手直顫,“去年給你留的柿子干還在我家甕里藏著呢!”
老李笑著把帶來的臘牛肉和點心遞了過去:“三叔公,您牙口不好,這是特意給您挑的嫩肉。”
“這是你媳婦吧?十幾年沒見了?”穿藍布衫的老太太圍著我轉,眼神里滿是喜愛,“比結婚時還富態!皮膚白得像新磨的面!”我羞得直往老李身后躲,突然想起第一次來婆家,也是這樣被嬸子們圍著夸,時光仿佛在這一刻重疊。
從村口到老屋不過幾百米,我們卻走了將近半小時。幾乎每走幾步就有人打招呼,有叫老李小名的,聲音里帶著久別重逢的喜悅;有夸我皮膚白的,熱情得讓我有些不知所措;還有個老太太非塞給我一籃子土雞蛋:“城里買不到這么好的蛋!”雞蛋上面沾著干草屑,透著濃濃的鄉土氣息。
轉過熟悉的土坡,我猛地站住了。記憶里的老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白墻黛瓦的小院,竹籬笆上爬著嫩綠的藤蔓,藤蔓上還掛著清晨的露珠。院里的桃樹開得正艷,粉紅的花瓣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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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是咱們家?”我結結巴巴地問,聲音里滿是驚訝。
老李的眼里閃著淚光:“上個月我托村長幫忙收拾,沒想到大家……”他指著嶄新的門窗,“這是木匠李叔的手藝,墻是村東頭王家的后生們刷的,桃樹還是以前的桃樹,只是長得更大了。”
推開院門,桃樹簌簌抖落一肩花瓣,幾片花瓣輕輕落在我的發間。三十幾年過去,它已經能遮住半個院子,樹干上還刻著歪歪扭扭的“韜&潔”——是我們結婚那年刻的。字跡雖已有些模糊,但每一筆都承載著我們的青春與回憶。
我的喉嚨發緊。在城里住了半輩子,鄰居見面都不一定打招呼,誰會為了別人的事這么上心?而這里的鄉親,卻用他們的熱情與善良,重新點亮了這座老屋。
進到屋里,更讓我吃驚——桌子擦得锃亮,床鋪著新編的被褥,連暖水瓶都是嶄新的。灶臺上擺著幾個碗,揭開一看,咸菜、辣醬、腌蘿卜……都是各家送來的,每一樣都飽含著鄉親們的心意。
“現在你明白我為什么想回來了嗎?”老李輕聲問。
我沒說話,走到院里摘了朵桃花別在衣襟上。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就像三十幾年前那個冬天,兩個年輕人站在這里許下一生的承諾。
晚飯時,村里人都擠到院里來了。鐵柱媳婦端來熱騰騰的燴面片,面片勁道,湯汁濃郁;三叔公抱著自釀的柿子酒,酒香四溢;連隔壁八十的張奶奶都讓孫子攙著,塞給我一包繡著梅花的鞋墊,鞋墊針腳細密,上面的梅花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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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空下,老李突然拉著我到桃樹前。樹根處露出半個陶罐,挖出來竟是三十八年前我們埋下的合巹酒!泥封完好,上面長滿了青苔。
“當年你說,等老了再挖出來。”老李的手在抖,聲音也微微發顫,“現在……算老了嗎?”
我望著周圍一張張真摯的臉,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根”。城里的樓房再舒適,也長不出這樣的桃樹,攢不下三十八年的酒,更養不出見面就往你懷里塞吃食的鄉親。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個笑容,都在訴說著家的意義。
“喝吧。”我主動拍開泥封,“不過得溫溫,老了怕涼。”
酒香漫開時,曬谷場那邊飄來童謠聲。月光洗過的村莊安靜又鮮活,像幅被時光保鮮的畫,而我們,終于找到了心靈的歸宿。
隔日清晨,我是被此起彼伏的雞鳴聲叫醒的。睜開眼,陽光已經透過木窗灑了滿床。老李早就不在炕上,灶房里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響,還飄來陣陣煎餅的香氣。
我披衣出屋,循著香味來到灶房。老李正笨手笨腳地翻著鍋里的煎餅,見我進來,不好意思地笑了:“想給你做頓早飯,結果面糊調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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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著我來吧。”我接過鍋鏟,突然發現灶臺邊擺著幾個粗瓷碗,里面裝著我不認識的調料,“這是什么?”
“是李嬸送來的。”老李指著解釋道,“這個是花椒葉磨的粉,這個是曬干的香椿……”
正說著,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李嬸挎著竹籃走了進來,臉上帶著爽朗的笑:“我就估摸著你們該起了!”她掀開籃子上蓋的粗布,“剛摘的薺菜,包餃子最香!”
我好奇地湊近看,這些薺菜還帶著晨露,嫩綠的葉子上沾著細小的泥土,比城里菜市場賣的鮮嫩多了。李嬸不由分說就挽起袖子:“來,我教你調餡兒,我們農村的餃子可不一樣。”
那天上午,我在李嬸的指導下,第一次用土灶大鐵鍋煮餃子。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響,火苗歡快地舔著鍋底。我總掌握不好火候,不是水放多了,就是火太小。李嬸也不惱,耐心地教我:“柴火飯要慢慢來,急不得。”
中午,我們請李嬸一起吃飯。她包的餃子皮薄餡大,咬一口,薺菜的清香混著土豬肉的鮮美在嘴里炸開,我忍不住吃了兩大碗。老李在桌下悄悄碰我的手,眼里滿是“我說得沒錯吧”的得意,那一刻,我心里滿是溫暖與滿足。
下午,王嬸又來了,抱著一壇子酸菜:“劉老師,聽說你愛吃酸,嘗嘗我腌的漿水菜!”她掀開壇蓋,一股醇厚的酸香撲面而來,勾得人食欲大增。
如今,我和老李在鄉下住了大半年。清晨,雞鳴聲代替了鬧鐘,喚醒新的一天;白天,我跟著村里的嬸子們學種菜、腌咸菜,雖然常常笨手笨腳,但總能收獲滿滿的快樂;傍晚,老李和村里的老頭們下棋聊天,我聽村里婦人們閑嘮嗑,家長里短中,都是最真實的生活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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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一開始擔心我們不習慣,可來住了一次后,他笑著說:“媽,你這氣色比在城里好多了。”就連親家母來玩,也愛上了這里,說等孫子放暑假,要一起來住一陣。
我現在終于懂了,為什么老李執意要回來。這里的一草一木,都記著我們最初的模樣;這里的鄉親,幾十年如一日地惦記著你;這里的土地,永遠等著游子歸來。它不僅是地理意義上的故鄉,更是心靈深處,那片永遠溫暖、永遠安寧的港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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