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喬曦,今年55歲,是一名退休教師。名字是母親起的,她說我生在清晨,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戶照進屋內時,我正好呱呱墜地。母親希望我的人生能像清晨的太陽一樣美好。
母親是村里少有的讀過初中的女子,能寫會算,還會背不少詩詞。可惜我六歲那年,一場病奪走了她年輕的生命。母親走后第二年,繼母進了門,又過了一年,弟弟出生了。從此,父親的目光更多的是停留在弟弟身上。
記得那是個寒冷的冬天,我蹲在院子里洗全家人的衣服,手指凍得通紅。繼母在屋里哄著弟弟,父親去窯上干活還沒回來。我搓著衣服,眼淚一滴滴掉進盆里,和冰冷的洗衣水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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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曦!”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院門外傳來。我抬頭看去,是表哥劉慶華,他手里提著一個網兜,里面裝著幾個蘋果和一把糖果。
表哥比我大十二歲,是大姨的兒子。姨父在縣里的朝陽機械廠上班,表哥高中畢業后就接班進了廠。每次休假,他總會繞路來看我,帶些吃的,有時候還會偷偷塞給我幾毛錢。
“手都凍僵了還洗衣服?”表哥蹲下身,把我拉起來,用他溫暖的大手包住我的小手,“走,進屋去,我給你帶了好吃的。”
繼母從里屋出來,看見表哥,臉上擠出笑容:“慶華來了啊。”眼睛卻盯著表哥手里的網兜。
表哥笑著把網兜遞過去:“嬸子,這是廠里發的福利,給您和姨父嘗嘗。”然后從兜里摸出一把水果糖,悄悄塞進我的口袋,“小曦,去給表哥倒杯水。”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窩里,含著表哥給的糖,甜味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那是我記憶中最溫暖的一個冬天。
日子在表哥的關愛和我的努力中一天天過去,轉眼間,我就到了高考的關鍵時期。高中三年,我拼命學習,想考出去。可命運弄人,高考我以三分之差落榜了。父親抽著旱煙,冷冷地說:“女娃子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回來幫你媽干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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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躲在河邊哭了一整天,直到表哥找到我。他什么也沒說,只是坐在我身邊,等我哭夠了,才開口:“小曦,想復讀嗎?”
我抬頭看他,眼淚又涌出來:“想…可是爹不會同意的…”
“我去跟姨父說。”表哥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你在這兒等著。”
我不知道表哥用了什么辦法說服了父親,總之,那年秋天,我背著行李去了縣里的復讀班。學費是表哥出的,他說:“算我借你的,等你將來工作了再還我。”
復讀那年,我拼了命地學習,每天只睡幾個小時。第二年夏天,當我收到師范學院的錄取通知書時,第一個跑去告訴表哥。他正在車間里檢修機器,滿手油污,看到通知書卻笑得像個孩子。
“我就知道小曦能行!”他用胳膊肘擦了擦額頭的汗,留下一道黑印,“走,哥請你吃羊肉泡饃去!”
大學四年,表哥每個月都會寄十塊錢給我,說是“零花錢”。其實我知道,他那會兒工資也不高,還要養家。每次收到匯款單,我都暗暗發誓,將來一定要報答表哥的恩情。
畢業后,我被分配到縣里的一所中學教書,認識了同校的老師王志強。戀愛兩年后,我們結婚了。婚禮上,表哥喝得滿臉通紅,拍著志強的肩膀說:“對我妹妹好點,不然我可不答應!”
婚后,我忙著工作和自家的小家庭,表哥也娶妻生子。只偶爾大家一起聚聚。
1999年夏天的一個周末,表哥一大早突然來家里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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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兒,哥今天來是有事相求。”表哥搓著手,有些局促。
我給他倒了杯茶:“哥,有什么事你直說。”
原來,表哥所在的機械廠要建集資房,價格比市場價低不少。表哥結婚晚,孩子才三歲,表嫂身體一直不好,現在一家三口還擠在廠里的單身宿舍里。
“這次機會難得,錯過就沒了。”表哥嘆了口氣,“可是首付要五萬多,我東拼西湊還差三萬…”
我沒等他說完就站起身:“哥,你等著。”走進臥室,從衣柜最底層拿出一個布包,里面是我們夫妻攢了幾年的存款,正好三萬塊錢。
“這…”表哥看著存折,手有些發抖,“曦兒,這錢…”
“拿著吧,孩子上學要緊。”我把折子塞進他手里,“當年要不是你,我可能現在還在村里種地呢。”
表哥眼眶紅了:“這錢我一定盡快還你。”
“不急,”我笑著說,“我們現在有房子住,工資也夠花。”
丈夫買了早餐回來,我跟他說了借錢的事。志強沉默了一會兒,說:“錢是你我一起攢的,按理說該商量一下。不過那是你表哥,當年幫了你那么多,這錢該借。”
我感激地對丈夫道:“謝謝你能理解。”
錢借出去后,起初幾年,表哥逢年過節還會來家里坐坐,說些"正在攢錢"之類的話。后來,他來得越來越少,電話也少了。有幾次我聽大姨說,表嫂病情加重,花了不少錢,孩子上學開銷也大。其實,表哥這些年在廠里努力工作,憑借過硬的技術和認真負責的態度,逐漸成為了廠里的技術骨干,收入有所增加,但家庭的重擔還是讓他的經濟狀況并不寬裕。
十年間,我和丈夫從沒主動提過還錢的事。雖然我們也需要錢——兒子上學要學費,婆婆生病住院要醫藥費。有時深夜,志強會嘆氣:“要是那三萬在…”但很快又會說:“算了,你表哥也不容易。”
2010年春天,我正在廚房準備晚飯,門鈴響了。開門一看,是表哥,他手里拿著一個黑色塑料袋。
“小曦,”表哥笑著,眼角的皺紋更深了,“哥來還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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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時怔住,趕緊讓他進屋:“這么突然?快進來坐。”
表哥擺擺手:“不坐了,你嫂子在家等我吃飯呢。”他把塑料袋遞給我,“點點,看數目對不對。”
我接過袋子,感覺沉甸甸的:“哥,都是親戚點什么。”我本想留他吃飯,但看他堅持要走,只好送他到樓下。
回到屋里,我打開塑料袋,里面是五捆百元大鈔。我不由得焦急起來,趕緊叫來丈夫:“志強,你看這…”
志強數了數,抬頭看我:“五萬?是不是表哥拿錯了?”
我立刻給表哥打電話,卻提示關機。我和丈夫對視一眼,當即決定去表哥家問個清楚。
表哥家住在機械廠新建的集資房小區,電梯直達的樓房明亮又整潔。敲開門時,表哥似乎早就料到我們會來,笑著把我們讓進屋。屋內雖然陳設簡單,但收拾得井井有條,墻上貼著侄子的獎狀和一家人的合照。
“哥,這錢不對。”我一進門就急著說,“你多給了兩萬。”
表嫂從廚房端出茶水,他們的兒子——現在已經是個初中生了——禮貌地跟我們打招呼后回了自己房間。
“小曦,志強,坐。”表哥示意我們坐下,“錢沒錯,就是五萬。”
我急了:“可當初只借了三萬啊!”
表哥喝了口茶,緩緩道:“十年前的三萬,和現在的三萬,能一樣嗎?那會兒咱們工資才多少?現在都翻了幾倍了。這多出的兩萬,就當是利息。”
“不行!”我堅決地把多出的錢推回去,“我們是兄妹,你還跟我算利息?”
表哥按住我的手:“小曦,正因為是兄妹,我才更不能讓你吃虧。當年要不是你肯借我那三萬,我們一家三口哪能住上新房?你嫂子身體不好,要是還住在潮濕的單身宿舍,病情不知道會加重多少。”
“可是…”
“沒什么可是的,”表哥打斷我,“你還記得你上復讀班時我給你的那支鋼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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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那支鋼筆我一直珍藏著。
“那是我第一次得先進工作者,廠里獎勵的。給你的時候,我就想,小曦值得用最好的東西。”表哥的眼睛濕潤了,“現在我有能力了,怎么能讓妹妹吃虧?”
我哽咽著說不出話來。志強在一旁開口:“哥,您的心意我們領了。但這錢…”
“志強,”表哥轉向我丈夫,“你是老師,應該明白一個道理——情義無價,但情義也需要用行動來表達。這錢你們必須收下,不然就是看不起我這個哥哥。”
最終,我們拗不過表哥,收下了那五萬塊錢。回家的路上,丈夫說:“表哥家不容易,以后咱們多幫幫他們。”
“謝謝你。”表哥在我心里和親哥沒兩樣。
如今,每當我看到辦公室里那支珍藏多年的鋼筆,就會想起表哥說的那句話:“小曦值得用最好的東西。”而我想說,值得用最好東西的,是這份歷經歲月洗禮卻愈發珍貴的兄妹情誼。
前幾天去看望表哥,他已經滿頭銀發,但精神矍鑠。我們坐在他家陽臺上喝茶,俯瞰著小區里的花園,回憶著過去的點點滴滴。表哥突然說:“小曦,我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有你這個妹妹。”
我笑著握住他的手:“哥,我這一生最幸運的事,就是有你這樣的哥哥。”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我們身上,就像多年前母親給我起名時那樣溫暖明亮。是啊,親情就像晨起的太陽,永遠溫暖著我們的生命,照亮我們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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