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舉報的那一刻，他真有已被主子接納為奴才的幻覺

寫真實世界中的事總遇到一些人嘰嘰喳喳，影響心情，今天寫寫《紅樓夢》。

《紅樓夢》是一部偉大的小說。雖然書中“沒有朝代年紀可考”，但其實無論是大明還是大清，哪個朝代不都那樣？

在《紅樓夢》那種社會環(huán)境中，貪官污吏無法無天，強取豪奪，魚肉百姓； 底層人暗無天日，受盡欺凌。

馮公子買英蓮，被同樣也想買英蓮的薛蟠指使手下惡仆打死，背上人命官司的薛蟠最后啥事兒也沒有。賈赦看上了石呆子收藏的扇子，想買，石呆子雖然 家境貧困卻堅持不售予賈赦。賈雨村以拖欠官銀為名將其下獄抄家，扇子被充作官價獻予賈赦，石呆子落得個家破人亡。

被薛蟠打死的馮公子，被賈雨村害到家破人亡的石呆子，他們有門路告狀伸冤嗎？大清朝每天有多少老百姓進京告狀都沒人受理的？

底層人被欺負，如果想告狀，大概率是“求告無門”。一方面，老爺們根本不在乎底層牛馬的死活，你去告狀，人家要審理，還增加人家的工作負擔；另一方面，你去告狀，萬一告的是有勢力的人，審理的官員也會避諱“因為受理了你的案子而得罪人”；再說了，你個底層窮鬼，就算受理了你的案子，幫你打贏了官司，你也沒有油水供老爺們撈。

所以，《紅樓夢》那種社會環(huán)境下，遭遇不公的底層牛馬“求告無門”是普遍現(xiàn)象。

但底層人中的有些人卻又喜歡舉報揭發(fā)，尤其是明太祖朱元璋以及大清康雍乾三朝搞“文字獄”最瘋狂的時候。

這些舉報揭發(fā)的人有著美夢：舉報揭發(fā)成功，就能“立功受賞”；如果碰巧趕上主子“心情大好，青眼有加”，還真能被主子收入門下做奴才。

歷史上真實的“文字獄”時代，雖然有很多文人確實因為被舉報揭發(fā)而承受懲罰，也有很多“舉報揭發(fā)者”因為“舉報有功”而得了賞；但這些因“舉報揭發(fā)”而得到賞銀的人其實只占“舉報揭發(fā)者”總?cè)藬?shù)中的極少比例。

朝廷確實鼓勵民間舉報“謀反”之類的“大逆不道”的事情，對于這類舉報也確有“獎賞”，但“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既然舉報揭發(fā)能賺錢，那就必然會出現(xiàn)“舉報揭發(fā)者眾多”的情況。

這是大明史書上有真實記載的。朱元璋頒布《大誥》鼓勵民間“舉報揭發(fā)”之后，光江南蘇錫常地區(qū)，每天親自去南京舉報甚至連犯事兒的嫌疑人直接給綁到南京舉報的人“成千上萬，絡(luò)繹不絕”。

封建皇朝時代實行“愚民政策”，很多老百姓是文盲，直接不識字或者識字很少，他們在“利益”的誘惑下，捕風捉影，自以為是，認為“所舉報的內(nèi)容很有價值”，但在朝廷專業(yè)的官員眼里，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有很多“舉報”在專業(yè)官員看來完全是“無理取鬧”。

同時，還有的舉報是“底層牛馬舉報有勢力的人”，官員更不敢輕易將舉報對象定罪。如果官員敢去查這樣的人，可能會讓自己“烏紗帽不保”甚至“小命不保”。《紅樓夢》第六十八回： 旺兒回了鳳姐，鳳姐氣得罵：“癩狗扶不上墻的種子。你細細地說給他，便告我們家謀反也沒事的。不過是借他一鬧，大家沒臉。若告大了，我這里自然能夠平息的。”

由于以上這些情況的存在，舉報案件的數(shù)量是“過量”的，每天成千上萬的人在排隊；底層認知能力不高的牛馬所舉報的案件“質(zhì)量不高”，很多舉報“有名無實”，無法將被舉報人定罪，白白浪費朝廷的刑偵資源；還有些舉報涉及“惹不起的人”，大明錦衣衛(wèi)或者東廠的人對于這些“舉報者”其實在內(nèi)心中是相當痛恨的：你這是在幫人家增加工作量、添麻煩！

所以，絕大多數(shù)的來自底層牛馬的“舉報揭發(fā)”， 錦衣衛(wèi)根本不會受理。反而錦衣衛(wèi)有時候會煩這些人的“舉報”給他們增加了工作量，會以“惡意誣告”的罪名打這些人的板子，以懲戒那些舉報者，以減輕錦衣衛(wèi)們的工作量。

當然，我們必須得承認，在《紅樓夢》那種環(huán)境下，底層牛馬確實就算“舉報賈府謀反”也對賈府毫發(fā)無傷；但如果北靜王這類“大人物”舉報賈府謀反，賈府就可能遭殃。說到底，舉報揭發(fā)會不會被重視，還得看舉報人是誰。底層牛馬的舉報，錦衣衛(wèi)往往不會受理，但如果是大官或者王爺這類“大人物”的舉報，錦衣衛(wèi)就會非常重視，很給舉報人面子。

底層牛馬也不想想，你受到冤屈之后“求告無門”，人家懶得理你；憑什么你發(fā)起的舉報，人家就“愿意理你”了？

《紅樓夢》中的那個社會環(huán)境，大先生曾經(jīng)在《燈下漫筆》中從底層牛馬的視角將其精到地概括為“想做奴隸而不得的時代”和“暫時坐穩(wěn)了奴隸的時代”。“亂世人”不如“太平犬”，亂世就是底層牛馬“ 想做奴隸而不得的時代 ”；盛世中的底層牛馬雖然受盡欺凌，但可以“安心為奴”，不用像亂世那樣時刻擔心被殺掉被吃掉，就屬于 “暫時坐穩(wěn)了奴隸的時代”。

考慮到《紅樓夢》中描述的社會環(huán)境的確不是個“亂世”，而是個“太平盛世”，所以如果更精確地從底層牛馬的視角描述《紅樓夢》中的社會環(huán)境，應該把大先生原版的“想做奴隸而不得”、“暫時坐穩(wěn)了奴隸”進行“一字之差”的改動，改成 “想做奴才而不得”、“暫時坐穩(wěn)了奴才”。

不過，想靠舉報揭發(fā)這類手段獻媚主子、抱有被主子“收下當奴才”的夢想的人實在太多，連晴雯都被賈府主子從大觀園里趕出來了，這奴才是誰都有資格當?shù)模克裕跋氘斉拧钡娜酥g也是競爭相當激烈的，大部分人圓不了“暫時坐穩(wěn)了奴才”的“夢想”，哪怕其再向主子“獻媚”，但終其一生甚至都沒能引起過主子對其一絲一毫的注意力，只能帶著“想做奴才而不得”的遺憾躺進棺材。

或許，《紅樓夢》中那些 本來已經(jīng)多次受到冤屈到官府告狀結(jié)果卻“求告無門” 的底層牛馬們，偏偏在發(fā)起舉報的那一刻，他們會篤定地認為自己的“舉報”會被主子看見、重視，儼然有了一種“真的已經(jīng)被主子接納為奴才”的幻覺，產(chǎn)生那么一絲絲“夢想成真”的“幸福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