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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91年3月,路遙的長篇小說《平凡的世界》獲得第三屆茅盾文學獎。
這是中國文學界的最高榮譽,消息傳來,路遙卻陷入了尷尬——他連去北京領獎的路費都湊不齊。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八年前,他的中篇小說《人生》獲獎時,是弟弟王天樂借錢把他送上去北京的火車。
那一次,王天樂從工友手里借了五百元,趕到西安火車站,當場買票,把路遙送上車。
這一次,路費是借到了,但到了北京需要請客應酬,還要買一百套《平凡的世界》送人,又是一筆開支。
路遙只好再次給弟弟打電話。
王天樂四處奔走,最后敲開了時任延安地委副書記馮文德辦公室的門。
馮文德聽說路遙連領獎的路費都拿不出,很是吃驚,趕緊找人湊了五千元錢。
王天樂從延安趕到西安,把錢送到路遙手里,半開玩笑地說:“你今后再不要獲什么獎了,人民幣怎么都好說,如果你拿了諾貝爾文學獎,去那里是要外匯的,我可搞不到!”路遙沉默良久,只說了一句“日他 媽的文學”,便頭也不回地上了火車。
然而,對于弟弟這番奔波,路遙后來卻生了氣。
他聽說王天樂是打著他的名義到處借錢,覺得丟了自己的臉面。
他不明白,為什么弟弟不能低調些,為什么非要讓那么多人知道他路遙連路費都拿不出。
這是兄弟之間第一道看不見的裂痕。
02
路遙和王天樂的感情,原本是很深的。
在路遙的兄弟姐妹中,王天樂與他關系最好,而路遙也覺得自己這個四弟是所有兄弟姐妹中最聰明最能干的,腦子最活絡的。
路遙在《延河》雜志當編輯后,通過關系把王天樂從農村戶口轉為城市戶口,又幫他找了工作,先是銅川礦務局的采煤工人,后來調到了《延安報》,又調到《陜西日報》當記者。
可以說,王天樂的每一步路,都有大哥在身后用力托舉。
看這個履歷,大家是不是仿佛看到了《平凡的世界》中孫少平的人生之路。
難怪有讀者在評論區說,其實,路遙完全能寫好孫少平和田曉霞婚后的生活,……煤黑子配不上大記者?那,其實孫少平在機緣巧合之下也能調到報社當記者。
而這,現實中的王天樂已經做到了。他做記者做得挺好。
王天樂是懂得感恩的。
路遙寫作《平凡的世界》那些年,生活上多有不便,王天樂常常照應。
路遙在創作隨筆《早晨從中午開始》的扉頁上,原本寫的是“獻給我的弟弟王天樂”,因為王天樂不愿意,才改成“獻給我生活過的土地和歲月”。
他們是兄弟,也是知己。
至少在那些年里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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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1992年,路遙病倒了。
肝硬化。
這病不是一天兩天得的。
早在1987年寫《平凡的世界》第二部時,路遙就吐過血,醫生警告他必須停止工作、配合治療,他卻對王天樂說:“我就是豁出生命也要完成《平凡的世界》,永遠也不要告訴任何人我的病因。”
他怕別人知道他得了肝病,那時候人們對乙肝認識有限,認為是可怕的傳染病,而路遙一向要強,不愿被人非議。
就這樣一直拖著,拖到1992年,再也拖不下去了。
路遙在延安住院期間,最想見的就是王天樂。
他多次托人打電話,催弟弟來。可王天樂左等不來,右等也不來。路遙心里越來越涼,越來越冷。
八月下旬,王天樂終于來了。他走到病床邊問候路遙,路遙沒有回答,也沒有發脾氣,只是冷漠地像沒看見一樣。
到了晚上,王天樂又找借口,沒有留在醫院陪護。
路遙對來探望的朋友說:“他陪我?你等等看。如果他陪我,不會找那么多理由不來延安,實在太讓我寒心了……”
第二天,路遙的情緒糟透了,不說一句話,不洗臉,賭氣似的在病房里一根接一根抽煙。
后來轉到西安治療,路遙對王天樂的態度更加冷淡。
從火車站往停車場走的時候,他寧愿讓已經離婚的妻子林達攙扶,也不讓王天樂靠近,幾次甩開弟弟伸過來的胳膊。
終于有一天,積壓的情緒爆發了。
路遙把王天樂叫到病床前,用寫小說的語言把他罵得狗血淋頭,說他背叛了自己,沒他這個弟弟,以后再也不想看見他。
王天樂也火了,對旁人說:“不是我不理解他,關鍵是他不理解我,我能有什么辦法。現在路遙已經跟我斷絕了關系,他是死是活,跟我沒一點關系。”
路遙嗚哇號哭,蒙著被子,雙手拍打床板,哭得氣噎聲粗,幾次從床上跌落,像個受了大委屈的孩子。
他至死都不知道,弟弟為什么不來看他。
04
路遙去世后,真相才慢慢浮出水面。
原來,王天樂也得了肝硬化。
就在路遙病重住院的時候,王家其他兄弟也去做了檢查,結果發現弟兄們都有肝病,程度不一。
醫生告誡說,這種病交叉感染更嚴重,必須注意隔離。
王天樂不是不想去看大哥,是不能去。他自己也在治療,而且不能讓路遙知道——怕影響他的情緒,也怕外人知道后議論“這家怎么了”。
每次去醫院,他都小心翼翼地洗手,生怕把病菌帶給大哥。
可在病中的路遙看來,那是嫌棄,是躲避。
弟弟的沉默,哥哥的誤會,就這樣陰差陽錯地織成了一張網,把兩個人隔在網的兩邊。
等到王天樂終于可以說出真相的時候,路遙已經聽不見了。
1992年11月17日,路遙去世,年僅四十二歲。
05
想起另一樁著名的兄弟失和。
1923年7月,魯迅與二弟周作人決裂。
魯迅先生:
我昨日才知道——但過去的事不必再說了。我不是基督徒,卻幸而尚能擔受得起,也不想責難——大家都是可憐的人間。我以前的薔薇的夢原來都是虛幻,現在所見的或者才是真的人生。我想訂正我的思想,重新入新的生活。以后請不要再到后邊院子里來,沒有別的話。愿你安心,自重。
七月十八日,作人。
這是周作人寫給魯迅的絕交信。
信是7月18日寫的,只有寥寥數語,但周作人是在19日上午才親手交給魯迅。
魯迅當天在日記里只記了一筆:“上午啟孟自持信來,后邀欲問之,不至。”
此前魯迅在日記中記過一件事:“是夜始改在自室吃飯,自具一肴。”周作人則用剪刀剪去了自己日記中那幾天的字。
關于失和的原因,眾說紛紜。
有人說是因為周作人的日本妻子羽太信子,有人說是因為經濟問題,還有各種不堪的猜測。
但周作人晚年寫過一段話:“我也痛惜這種斷絕,可是有什么辦法呢,人總只有人的力量。”魯迅生前對這件事一字不提,許壽裳說,“這是魯迅的偉大處”。
兩對兄弟,都是曾經手足情深,最后形同陌路。
路遙和王天樂的裂痕,源于一場關于錢的誤會、一場無法解釋的病情;
魯迅和周作人的決裂,至今原因不明。我的猜測是,應該不僅僅是錢的問題,一定是,一個可以上升到道德和倫理、私密的無法說出口的尷尬事件,讓兩個運筆如飛的大文豪都無法開口明告世人,自證清白。
可以肯定的一點,決裂之前很久,兩個人就已經不在同一個語境里了,作家舒蕪通過對比兩人日記發現,早在失和之前,周作人記及魯迅的次數就越來越少,而魯迅卻還在不斷地記著二弟。
這也許是兄弟失和最令人唏噓的地方:那個還在乎的人,往往最后一個才知道已經失去了對方。
06
路遙臨終前,曾對弟弟王天云說:“四錘,家里娃娃那么多,爸媽年齡都大了,你要把家里招呼好,你們不要操心我。”
他沒有再提王天樂。
王天樂后來也沒活太久。
2007年,他也因肝病去世,年僅48歲。
臨死前,他有沒有想起大哥,想起那些年的互相扶持,想起那次在火車站,他把借來的五千塊錢塞進大哥手里,大哥頭也不回地走進車站的樣子?
我們不得而知。
只知道,如果路遙能多活一些年,如果王天樂能早一點說出真相,如果兄弟倆能有一次坐下來好好說話的機會,也許結局會不一樣。
可惜,生活沒有如果。
人這一生,能解釋清楚的誤會本就不多。
更多的,是像路遙和王天樂這樣,一個人帶著誤會離開,另一個人帶著愧疚活著——直到也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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