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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蟄存(1905-2003)
毫無疑問,施蟄存是文學史的重量級坐標,更是深具復雜性的坐標。他的名銜至少有下面這一大串:《瓔珞》創始人、《現代》主編、新感覺派代表作家、象征主義詩人、翻譯家、大學教授、碑帖研究家、《唐詩百話》作者、《詞學》創刊主編……盡管他自己的名片上只有“華東師范大學教授”寥寥數字。如此逸趣橫生、枝葉陸離的文藝生涯,即便在通才輩出的那一代人里也是罕見的存在。可能對大多數人來說,施蟄存最出名的頭銜是與魯迅論戰而得來的“洋場惡少”,而最不被齒及的則是舊體詩人。
“洋場惡少”公案因“讀莊”而起。對其緣由,我很認可李劼的一句話概括:“魯迅是個很有責任感的人,有責任感的人很喜歡指責沒有責任感的人。”可是這里面隱藏著一個尖利的詰問:施蟄存真是“沒有責任感的人”嗎?他確實說過“天下興亡,匹夫無責”,那顯然是有特殊語境的:國家盛衰進退的責任自有人應該擔當,匹夫之輩能把自己的人生經營好就已經大不容易了!這種經營,或者就是莊子的“曳尾于泥涂”、陶淵明的“種豆南山下”、李白的“花間一壺酒”、蘇軾的“回首向來蕭瑟處”,還有他自己的“榮辱不驚,軟硬不吃,往往能在關鍵時刻以十分幽默的語氣,向權勢者說不”(李劼:《施蟄存:生命在苦難中開花》,網文)?這何嘗不是對自己,其實也是對“天下興亡”的大責任?顧炎武有云:“保國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謀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日知錄·正始》)這與施蟄存說的豈不是一回事嗎?
施蟄存顏書齋曰“北山樓”,其得名之由有夫子自道:“‘北山’見《文選·北山移文》,我不參加一切政治活動,故另署北山……福建長汀有一座山,叫北山,雖然并不出名。1941年至 1944年,我在那里的廈門大學任教,學校就在北山之下,從那時起,我開始用‘北山樓’作為書齋名, 以記此一段因緣。以后雖然我離開了那里,回到上海,不管什么處境,書齋名稱卻從未更易。”(《世紀老人的話·施蟄存卷·訪談實錄》,轉引自常麗潔:《施蟄存〈北山樓詩〉箋注》)這里值得關注的是,《北山移文》也是隱士的一種絕妙宣言,與莊子如出一轍,那就可見這是施蟄存一生篤定的選擇,從未動搖也從不后悔。在紀念魯迅逝世二十周年時,他寫下《吊魯迅先生》詩并序,“吊”是很真摯的,可也并沒服輸跪拜:“余早歲與魯迅先生偶有齟齬,竟成胡越。蓋樂山樂水,識見偶殊;宏道宏文,志趨各別。忽忽二十余年……昔之殊途者同歸,百慮者一致……夫異苔同岑,臭味固自相及;山苞隰樹,晨風于焉興哀。秉毅持剛,公或不遺于睚眥;知人論世,余豈敢徇于私曲”,而其詩中用《莊子》竟不少于百次(據常麗潔《箋注》統計可得一百二十五次),也完全能看出浸淫的深度與倔強的意態。有此一端,即足覘其舊體詩之價值。須知這分心曲是不會清晰地見于其他類型文字的。
此類可發人喟嘆的隱微心曲還有很多。施蟄存與陳小翠早年曾有一段不算瓜葛的瓜葛,后來還衍生出天虛我生陳栩“嫌貧愛富”的風影之說。至1964年,兩人年迫花甲,始得一晤。施蟄存讀《翠樓吟草》三冊,得十二絕句贈之,并云:“此十二詩甚自賞, 謂不讓錢牧齋贈王玉映十絕句也。”(施蟄存1964年1月23日日記,轉引自常麗潔《箋注》)其十、十一兩首云:“歷歷悲歡入錦囊,三編吟草一滄桑。知君不向閑中老,珍重花從冷處芳。”“兒女賡詞舊有緣,至今橐筆藉余妍。碧城長恨蓬山隔,頭白相逢亦惘然。”可謂筆重情長,婉曲深悠。他哪里能夠逆料,僅四年之后,陳小翠就因為不堪受辱擰開煤氣罐自盡了。想必當時也是有悼詩的吧?可惜不見流傳。
再比如1982年題寫聶紺弩《三草》的七律:“荒漠歸來賦惱公,管城三寸尚能雄。靈均愁悴何人識,曼倩詼諧取自容。大地山河棋一局,彌天風雪酒千鐘。撐腸芒角難消得,付與攢眉苦笑中。”我以為,這是《北山樓》一集中的杰作,詩本身之好不必多說,在相關文章中他更指出:“一首詩,光有諧趣,還不易成為高格。聶紺弩同志的諧趣,背后隱藏著另一種情緒:沉郁……《三草》 集中有許多詩不是上聯有諧趣,下聯見沉郁,就是一句有諧趣,一句見沉郁。這個創作方法, 聶紺弩同志自己說明了: ‘江山間氣因詩見,今古才人帶酒懷。便是斯情何易說,偶因尊句一俳諧。’(《即事贈雷父》) 正是以諧趣寓不易說之情,所以這諧趣成為一種破涕之笑,創造了詩的高格”(《管城三寸尚能雄》),迄今這也是對聶詩最精剴的論斷之一,足以與程千帆“艱心出澀語,滑稽亦自偉”之說不謀而合,成為聶詩批評的“雙璧”。在“聶體”之認識仍然呈現兩極分化的當下,其詩其言都是應該回頭去傾聽和思忖的。
在現當代,施蟄存的舊體詩也許難稱大家,蓋學人味稍重而詩人味略淺之故也,但這一種來自詩學的判斷并不能掩蔽他特別的認識價值。從1937年全面抗戰爆發到1945年日寇投降,八年中施蟄存共留下各體詩一百七十多首。從倉皇逃亡昆明的困頓艱險到福建數年的相對安逸平和,從長沙相逢妹妹一家的欣悅到對郁達夫、王映霞、張荃等友人的懸念,從湘黔道路的奇偉突兀到閩中風物的秀逸森深,凡此是足夠勾繪出一幅抗戰時期知識階層的“流民圖”的。《北山樓詩》殿末者乃是晚年所作的一組八十首《浮生雜詠》,略記自總角之年至抗戰爆發前“瑣事可念者”,“僅吾生三分之一。在上海之文學生活,略具于此”,這既是別致的詩體自傳,又是施蟄存個人視角的現代史,讀之令人目光閃爍,徘徊感慨不已。可惜的是此后“又五十余年老而不死,歷抗戰八年、內戰五年、右派兼牛鬼蛇神二十年,可喜可哀可驚可笑之事非二十詩所能盡,故暫且輟筆,告一段落”,這當然是沉重的缺憾與損失,不過也可能正是這位世紀老人踐行莊子“材與不材”思想的一種智慧選擇?“大地山河棋一局,彌天風雪酒千鐘”,輸贏醒醉,誰又說得清呢?
常麗潔繼《朱自清舊體詩詞校注》之后,鼓勇奮進,復成《〈北山樓詩〉箋注》數十萬言(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即出)。對古典的提要鉤玄,固見工力心血,而“以施注施”,尤能體貼詩意,深化題旨,耐人琢磨。《北山樓詩》置架上多年矣,泛泛瀏覽,迄未深讀。今得麗潔以箋注本求序之因緣,“陟彼北山,言采其杞”,數月間斷續三復之,因述零碎感想如上。豈敢曰“序”,權充引喤而已。乙巳臘月初于佳谷齋。
(本文為常麗潔著《〈北山樓詩〉箋注》序言,該書即將由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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