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石題《長江萬里圖》四首

（來源：團結報）

轉自：團結報

　　□ 李 新

　　2026年2月17日，央視一套播出“第四屆中國電視劇年度盛典”，電視劇《沉默的榮耀》榮獲“年度大劇”和“年度優秀電視劇”兩項殊榮，在劇中飾演主人公吳石的演員于和偉獲贈了英雄后人——吳石將軍的孫女吳紅和何遂將軍的孫子何代寧帶來的先烈遺墨《長江萬里圖》（武漢段）復制件。

　　吳石題《長江萬里圖》四首，創作于抗戰最艱難時期的1941年春，時任桂林行營總顧問的辛亥革命元老何遂在1940年至1941年繪出66.4米長卷《長江萬里圖》，時任第四戰區參謀長的吳石，在畫卷中的“川江段”“三峽段”“武漢段”“九江段”各題一詩，在詩、書與畫中，寄寓了對山河壯美的謳歌，表達了抗戰到底的決心，也體現了二人共濟安危、生死相托的革命情誼。2023年6月10日，“何遂繪、吳石題詩《長江萬里圖》長卷捐贈收藏儀式”在中國國家博物館舉行，吳石于1941年4月在畫中“川江段”“三峽段”“武漢段”“九江段”的四首題詩既是二人深厚友誼的見證，更是烈士的珍貴遺墨，具有重要的歷史意義。

　　吳石題《長江萬里圖》四首，從創作題材上來講，為題畫詩（題贈詩），從體裁上來講，皆為近體格律詩，并且是“聯章體”的組詩——

　　題何遂《長江萬里圖·川江》

　　恕無俊語酬風物，如此江山處處幽。

　　杰閣凌虛吞遠勢，孤城銜日入深秋。

　　四峨隱約云中辨，三水飛騰峽里流。

　　勝地故應人杰萃，摩挲往跡思悠悠。

　　其格律為“首句平起仄收式”的七言律詩，韻腳“幽”“秋”“流”“悠”，屬于平水韻“十一尤”韻，頷聯“杰閣凌虛吞遠勢，孤城銜日入深秋”，分別從空間、時間角度落筆，使用了“時空并馭”的藝術表現手法，境界宏深，頸聯“四峨隱約云中辨，三水飛騰峽里流”，雄奇飛動，因當時正值抗戰相持階段，四川恰是抗戰西南大后方，故而“勝地故應人杰萃”，正如何迪（何遂之孫）在《“共濟安危托一舟”——吳石詩詞中的家國情懷》文中所言：“中華民族的魂魄盡顯在川江段氣勢磅礴的山水之中……軍人俠義、士人風骨，吳石、何遂的詩畫互為表里。”

　　再看組詩第二首——

　　題何遂《長江萬里圖·三峽》

　　遠覽方知天地寬，心安蜀道未為難。

　　香溪初望昭君里，險水又經崆嶺灘。

　　艛艓順流飛鳥過，峰巒當路怒猊蟠。

　　欲探何處聞猿峽，一為停舟著意看。

　　其格律為“首句仄起平收式”的七言律詩，韻腳“難”“灘”“蟠”“看”，屬于平水韻“十四寒”韻，吳石將軍作格律詩，嚴守中古音韻規范，詩中“探”“看”皆為平仄兩讀字，“探”字分屬平聲“十三覃”和去聲“二十八勘”韻，因位于尾聯第二字，要與第六句第二字“巒”相黏，故此處屬平聲“十三覃”，為“探取”之意；尾聯末字“看”，因押“十四寒”韻，故讀為平聲，一如李商隱“青鳥殷勤為探看”之末字。開篇觀畫起興，“遠覽方知天地寬，心安蜀道未為難”，視野高遠，充滿哲理，只要意志堅定，哪怕一路上有“險水”“崆嶺灘”，還有如“怒猊蟠”——猛獸狻猊、蟠龍雄踞的峰巒，“艛艓”（大船）依舊坦然“順流”而過。

　　尾聯“欲探何處聞猿峽，一為停舟著意看”，則化用了酈道元《水經注·江水》里“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的語典，用辭古雅，且與“心安蜀道未為難”首尾呼應。

　　組詩第三首，即《長江萬里圖》“武漢段”題詩——

　　題何遂《長江萬里圖·武漢》

　　武昌夏口大江流，廿二年前憶舊游。

　　幾度探幽攀古閣，也曾尋醉踏芳洲。

　　孤心郁勃憑雙劍，共濟安危托一舟。

　　楚客江籬無限感，秋風斜日更添愁。

　　其格律為“首句平起平收式”的七言律詩，韻腳“游”“洲”“舟”“愁”，屬于平水韻“十一尤”韻，吳石此詩回顧與辛亥革命元老何遂1919年在反對福建軍閥李厚基的護法運動失敗后，結伴逃亡武漢的往事，追昔而撫今，又在抗戰相持階段，觀何遂《長江萬里圖》而感發意志，以雄奇沉郁之筆觸，移情入物，將深沉的情感寄寓江川，尤其頸聯“孤心郁勃隱雙劍，共濟安危托一舟”，暗用“詩圣”杜甫“西蜀地形天下險，安危須仗出群材”之語典，與何遂相互期許，隱忍為國，足見其“戎馬書生”的儒將氣魄。

　　組詩第四首——

　　題何遂《長江萬里圖·九江》

　　依舊煙嵐入畫圖，年時游屐遍匡廬。

　　云中五老如相顧，識得勞人面目無。

　　其格律為“首句仄起平收式”的七言絕句，韻腳“圖”“無”，屬于平水韻“七虞”韻，“廬”字，屬于平水韻“六魚”韻，此處為“鄰韻通押”，值得一提的是，二句第四字“屐”字，屬于混入今聲平聲的中古入聲字——屬平水韻入聲“十一陌”韻，與一句第四字“嵐”字平仄相對，足見吳石對近體詩詞格律的熟稔。第三句使用了擬人手法，“五老”，指廬山五老峰，“勞人”，奔波勞苦之人，既是自指和互指，亦指戰亂中軍民，如何迪所言：“畫中的廬山喚起當年的記憶：七七事變、國共合作、抗擊日寇、收復國土，是他們共同奮斗的經歷；民族獨立、國家統一，如同奔騰入海的長江，勢不可擋。”

　　題《長江萬里圖》組詩四首，由川江到三峽、武漢、九江，順江而下，移情入景、因畫成詩，既謳歌江山壯美、憶生死舊交，更抒家國情懷，軍人的豪情與文士的風骨兼備，是具有沉郁頓挫品格的不朽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