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對特朗普說“不”，能否激發歐洲共振？

3月4日，西班牙馬德里，西班牙首相桑切斯就中東沖突發表聲明。 視覺中國供圖

作者 王晨晨 梁國杰

同為北約成員國的美國與西班牙，最近因為伊朗戰事發生了不小的摩擦。當地時間3月4日，西班牙首相桑切斯在蒙克洛亞宮用一句“No a la Guerra（不要戰爭）”概括西班牙政府立場，明確表示不會同意美國動用西班牙羅塔海軍基地與莫龍空軍基地實施對伊朗的軍事打擊，并強調“不會因為怕報復而成為共犯”、更不會“盲目跟隨”。

在美國對伊朗動武而動蕩不安的國際局勢中，看似簡短的政治表態往往對應著深層的博弈。面對美國總統特朗普以“切斷貿易”等強硬措辭施壓，桑切斯堅持說“不”并非情緒化對抗，而是把爭執推回到可執行的規則邊界，并將回絕美方的理由錨定在國際法與既有雙邊安排上。首先，若美國相關軍事行動既缺乏聯合國授權，又超出雙邊協定適用范圍，西班牙自然沒有理由讓本國領土、空域與領海變成戰爭的“后勤接口”。這不僅是外交表態，更是程序化的主權表達。況且，在西班牙-美國《防務合作協定》的既有框架下，美方對相關設施的使用通常存在明確的授權門檻，任何超出協定的使用都需得到西班牙政府許可；相關安排也強調，基地處在西班牙主權與指揮體系之內。

更關鍵的是，馬德里手里還留著國內法的“安全閥”。按照西班牙《國防法》，政府在決定參與同本國防務或國家利益無直接關聯的境外行動時，要事先提交眾議院審議并獲得授權；即便遇到緊急情形，也應啟動加急程序，盡快提交追認。換句話說，西班牙不是沒有能力參與軍事行動，而是把“能否實施”納入法律鏈條，把“由誰決定”交給民主問責。外部壓力越強，這套程序越容易被強化為一道政治防線，它讓回絕顯得有據可依，也讓任何試圖繞開許可的做法都變得像是一場對西班牙憲法秩序的挑戰。

從這個角度看，桑切斯喊出“不要戰爭”，更像是一種把風險外溢擋在國門之外的治理選擇。站在歐洲視角，特朗普的“唐羅主義”外交增加了跨大西洋關系的不確定性。西班牙國內輿論曾指出，特朗普陣營反復將北約內部的“軍費義務”作為衡量盟友可靠性的標準，這種敘事把安全問題壓縮成軍事投入問題，還遮蔽了歐洲社會對戰爭風險的真實感受。經歷兩次世界大戰，歐洲本來已經形成了強烈的“和平共同體”自我定位，安全政策在這一語境里往往被理解為政治、經濟與社會穩定的綜合議題，而不只是軍費與裝備的算術。西班牙輿論頻繁提到，在支持烏克蘭的同時，歐洲社會普遍擔心沖突升級與外溢的風險。桑切斯強調“不要戰爭”，某種程度上也是對這種公共情緒的回應。

此外，西班牙社會對伊拉克戰爭的記憶仍在。2003年的反戰浪潮曾讓“不要戰爭”成為一代人的政治密碼。如今西班牙政府再次借用這四個字，既是向國內表明不會重走舊路，也是在對外宣示：不會因威脅就交出法律鑰匙，不會為他國的戰略沖動承擔地緣代價。西班牙外事部門公開強調，拒絕的依據在于美方行動缺乏聯合國背書，并不符合雙邊協定的適用邊界，這等于把立場從“站隊選邊”挪到“是否守法”。當話語被置于國際法、雙邊協定與國內授權的三重框架中，特朗普式的“忠誠測試”就很難奏效。

特朗普揚言“切斷與西班牙的一切貿易”，反而讓跨大西洋分歧更加清晰：一邊是把關稅與市場當作施壓工具的美國國內政治邏輯，另一邊是歐盟對外貿易高度共同體化的制度現實。特朗普對西班牙“單點施壓”看似強硬，真正落地時依然繞不開歐盟共同貿易政策與集體博弈機制。對歐洲而言，這類威脅更可能觸發的是“共同體防衛本能”，而未必是對美國的順從。如今，特朗普把北約“軍費指標”與戰爭動員捆綁：今天用5%軍費當作尺，明天就可能把基地與港口當籌碼。歐洲越是在這種敘事下被推向軍備競賽，越容易把政治資源從民生、產業與轉型議程中抽走，內部撕裂也會隨之放大。

將視野進一步外擴，這場爭論之所以引發跨國共振，還因為它把“歐洲戰略自主”的舊題重新推到臺前。近些年，從法國到西班牙，關于“自主判斷、獨立承受”的討論持續升溫，其核心變量之一正是美國國內政治的波動。自2025年特朗普再次入主白宮以來，歐洲就不得不面對更加不穩定的跨大西洋關系……安全承諾被重新定價，盟友關系逐漸被商業化，外交空間也被愈發強硬的競選語言所擠壓。在這種預期下，桑切斯就美軍基地使用權的表態也像是一份提前遞交的政治備忘錄：歐洲不能把安全選擇外包給美國選舉周期，也不能把戰爭與和平的開關交給他國政治人物的情緒與競選話語。

因此，桑切斯對特朗普說“不”的真正意義，不在于西班牙停止支援美軍，而是呼應歐洲出現的一種更具制度感的拒絕方式：用法律把基地用途、軍事行動與國家授權捆綁，用歐盟框架把貿易威脅轉化為集體議題，用國際法話語把“誰更強硬”改寫成“誰更守規則”。這樣做未必能消除沖突，但確實能抬高戰爭外溢的門檻，降低被裹挾的概率。

對歐洲來說，這也是一次壓力測試。當美國把盟友關系當作可隨時加價的籌碼，歐洲往往只能在兩條路之間選擇：要么在恐嚇面前不斷讓渡程序與主權，要么學會用制度說話、用規則頂住。西班牙這次喊出“不要戰爭”，是跨大西洋關系變形后的現實選擇；它也提醒全歐洲：戰略自主若要落地，首先得有一整套能夠“說不”的法律與程序。

作者王晨晨是圣地亞哥德孔波斯特拉大學博士，秘魯天主教大學訪問研究員；梁國杰（通訊作者）是大連大學區域國別學院教授，小島嶼區域國別研究聯盟（“島盟”）秘書長。

來源：中國青年報客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