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 楊舒宇 倪 浩 本報駐日本特約記者 王 軍
編者的話:根據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統計,2025年7月至12月,意大利以美元計價的出口額約為3760億美元,超過了日本的3700億美元。這是半個世紀以來,意大利對日本首次實現半年出口額反超。這引發關于兩國出口結構差異的討論。接受《環球時報》記者采訪的專家認為,日意出口排名的逆轉表明,在全球經貿不確定性加劇的背景下,產業結構均衡、堅持創新驅動的國家,其出口體系會展現出更強的韌性與抗風險能力。
專家:意大利出口產業結構更具韌性
3月的一個工作日,日本千葉縣茂原市工業區顯得異常安靜。這里坐落著日本顯示器公司(JDI)的核心基地——茂原工廠。在JDI全盛時期,茂原工廠生產的高端液晶面板大量出口給蘋果以及中國的手機廠商。作為日立、東芝、索尼液晶部門整合而成的“國家隊”,這里曾是日本顯示技術的最后堡壘,如今卻已進入關閉倒計時。而JDI只是日本優勢出口產業衰落的一個縮影。
據《日本經濟新聞》報道,去年下半年日本的出口規模已低于韓國和意大利。在全球貿易排名中,中國蟬聯榜首,隨后依次為美國、德國、荷蘭、意大利、韓國和日本。
北京語言大學國別和區域研究院副研究員董一凡告訴《環球時報》記者,日意地位逆轉的根本原因是兩國產業結構不同以及出口產品存在明顯差異。外部環境的劇烈變化,對日本出口造成了更大沖擊。 “地緣政治沖突疊加美國關稅政策,抬升了高度依賴原材料及中間件進口的日本產品的成本,導致其在國際市場競爭力下降。另外,日本傳統的高精尖產品受到其他國家產業結構升級和技術進步帶來的替代影響,這也使日本丟掉一部分市場。”
日媒也認為,日本出口長期以汽車、半導體相關產品以及工業機械為核心。這些產品技術含量高,但多屬于工業品或中間產品,價格競爭較為激烈,也更容易受到貿易政策變化的影響。作為在日本出口額中占比達17%的核心支柱,汽車產業的疲軟直接拖累了貿易表現。受到美國政府加征關稅的沖擊,日本汽車業首當其沖,陷入出口量價齊跌的困境。日本經產省數據顯示,2025年5月,日本對美汽車出口量同比減少3.9%,出口金額大幅萎縮24.7%。汽車行業的收縮直接導致日本出口增長陷入停滯。
董一凡認為,相比于日本,意大利的出口構成更加豐富。除精密機械外,其在醫藥、奢侈品、食品、家具和服裝領域的出口也表現不俗,在動蕩的國際經貿環境中有效對沖了傳統出口產品受到的影響。
其中,奢侈品被認為是意大利出口的重要優勢。以古馳、普拉達等品牌為代表的高端消費品具有較強品牌溢價,消費者對價格變化不敏感,即使在關稅提高的情況下,需求也不容易被替代。因此,在全球貿易摩擦加劇的環境下,這類產品反而表現出較強的穩定性。
意大利產業結構還有一個顯著特點,即大量中小企業構成了產業集群網絡。在皮革、鞋履、珠寶、眼鏡等領域,許多企業集中在特定地區,通過專業化分工形成完整的產業鏈。OECD分析認為,這種產地型產業結構使意大利企業能夠在保持高品質的同時實現生產的靈活性。
董一凡還提到,歐盟市場為意大利提供了廣闊的出口空間,成為其穩定出口的重要依托。另外,意大利與中國保持著較為穩定的經貿關系,意大利農產品、奢侈品在中國獲得了更為廣泛的市場支撐。意大利積極擴展多元化國際市場,不僅出口品類齊全,出口目的地分布也非常廣泛,這也成為意大利擴大出口的動力之一。董一凡總結稱,意大利出口超過日本并非偶然,是因為其產業結構在當前充滿不確定性的全球經貿環境中更具韌性。
日本制造業逐漸失去“造血能力”
日元走低通常被認為有利于出口,因為這能提升日本本土產品的價格競爭力。然而現實情況卻相反:盡管日元兌美元匯率已從2011年的1美元兌75日元一路跌至155日元,但同期以美元計價的出口額反而下降了約10%。
日本企業(中國)研究院執行院長陳言接受《環球時報》記者采訪時分析認為,從日本貿易會2025年12月公布的數字看,日本的出口貿易按日元計算,2025年比2024年增加了0.4%,只能說是略微增加。如果按出口數量看,同比增長0%。考慮到通脹因素,出口金額沒有變化,可見日本出口乏力。陳言認為,日本出口乏力的根源在于,目前缺少能夠在世界市場上廣泛銷售并持續擴大銷量的新型拳頭產品。
在關稅壁壘等外部壓力下,日本產業內部長期積累的結構性問題也逐漸暴露。陳言認為,日本制造業在這一輪全球產業變革中,因陷入對既有技術路徑的過度依賴,未能及時完成從傳統硬件制造向數字化、電動化的戰略切換。回顧20世紀,日本一直能精準切換賽道,從60年代的紡織、70年代的鋼鐵,一路迭代至80年代的家電、90年代的數碼產品,以及保持優勢幾十年的汽車工業。這種持續的產品升級,維持了日本數十年的出口大國地位。但進入21世紀,日本在人工智能與信息技術領域嚴重缺位,且因固守燃油車優勢而策略性回避電動車轉型,導致日本制造業因缺乏新技術支撐而逐漸失去了“造血能力”。
這種產業層面的“新陳代謝”停滯,直接導致了日本出口競爭力的系統性衰減。根據日本內閣府針對日本產品在全球出口份額中的占比進行的分類分析,不僅是電子電器設備,連支柱產業——汽車行業的份額也在下降。內閣府在《區域課題分析報告》中總結了過去10年間日本產品的比較優勢。分析采用了反映出口競爭力的“顯示性比較優勢指數”。該指數的計算方法是:將某項產品在日本出口總額中的占比,除以該產品在全球出口總額中的占比。若指數大于1,說明日本在該產品的出口上比世界平均水平更具專業化優勢,即擁有“比較優勢”。數據顯示,2024年,作為日本制造業核心的汽車行業指數為2.7,汽車零部件為1.7。雖然數值仍大于1,維持著較強的競爭力,但與10年前相比,指數已出現下滑。包括冰箱、洗衣機在內的“白色家電”及其他家用電器,2024年的指數僅為0.2。自1994年以來,該領域已長期低于1。內閣府負責人表示:“在機電領域,中國和東盟的競爭優勢正在顯著增強。”
“日本經濟的‘空心化’程度不亞于美國”
這種支柱產業比較優勢的減弱,在很大程度上是日本企業長期推行“生產海外化”戰略的必然結果。《日本經濟新聞》分析認為:“隨著日本企業海外生產比例不斷提高,‘日元疲軟帶動出口’的傳統邏輯已經大不如前。”
陳言表示,近年來,日本經濟的底層邏輯發生改變——海外投資已實質性取代本土出口,成為支撐日本經濟增長的支柱。自20世紀70年代起,日本制造業開啟了全球擴張路徑:先是技術輸出東南亞,90年代大規模深耕中國,并不斷深化全球布局。據日本經濟團體聯合會的數據,2000年至2021年間,日本的外國直接投資存量增長了7.1倍。這種長期的資本外溢導致日本從“賣產品”轉向“賣資本”,通過龐大的海外資產獲取分紅與利息。數據顯示,2025年,日本企業從海外子公司分紅等獲得的第一次所得收支盈余達41.59萬億日元(約合1.83萬億元人民幣),創歷史新高。
然而,這一亮眼的財務賬面掩蓋了深層危機。日本深度評論網站MAG2 NEWS刊文稱,這導致“日本經濟的‘空心化’程度不亞于美國。”許多產業都在向海外轉移,從20世紀80年代起,由于電子產品利潤受限,日企加速將其整體出售給外資,生產重心也已全面轉向海外。即便是作為日本“金字招牌”的光學儀器產業,如佳能和尼康,也正在通過擴大代工或將高附加值產線遷往泰國等方式,實現生產的全面外移。
盡管將生產基地轉移到“勞動力成本更低、效率更高”的地區,優化了跨國公司的經營效益,卻也導致國內產業根基持續弱化。
《新聞周刊》日本版稱,“產業空心化”是導致日本經濟近年來持續低迷的主要原因。推進生產海外化必然導致國內產業的空心化,因為這不僅意味著就業機會的流失和設備投資的枯竭,更意味著生產環節所創造的價值發生外溢。日本企業海外盈利雖然豐厚,但大多用于全球范圍內的再投資。這筆巨款無法轉化為日本國內的工資增長或消費動力。
面對這種“賬面繁榮、實則空心”的困局,《日本經濟新聞》認為,過去日本企業曾擁有從大型船舶到鋰電池等一系列具備壟斷地位的獨創產品,足以在出口市場一決勝負,但在數字化浪潮的沖擊下,這種基于硬件的競爭優勢已被稀釋。在未來更加充滿不確定性的貿易格局中,日本若要重振出口動能,唯有通過本土技術革新與提高產品附加值,重新磨礪其產業核心競爭力。
除此之外,陳言認為,重新構建與中國的經貿關系是日本突圍的關鍵。日本企業應致力于與中國企業開展深度“協創”,將日本深厚的技術商品化經驗與中國龐大的市場規模及應用場景相結合。這樣不僅能為日本制造業提供新的增長空間,更是其在全球產業競爭中找回失落動能的重要契機。
?董一凡告訴《環球時報》記者,意大利出口反超日本的核心啟示在于:一國經濟發展必須注重產業體系的健全與技術的持續迭代更新。首先,要優化產業結構,構建多元化出口體系,打破單一產業依賴,培育新興增長點,打造結構均衡、韌性強的出口產業。其次,需培育靈活多元的市場主體,激發中小企業活力。同時,要積極拓展多元化市場,降低對單一市場的依賴,以規避地緣政治與貿易保護風險。最后,應堅持創新驅動,加大科技投入,推動傳統產業數字化升級,以提升出口產品的核心競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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