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五，十五問｜健康中國建設，如何提質增效再出發

【編者按】

制定中長期規劃指導經濟社會發展，是我們黨治國理政的一種重要方式。2025年10月，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審議通過了《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的建議》。

今年是中國共產黨成立105周年，是“十五五”規劃開局起步之年。十四屆全國人大四次會議將審查“十五五”規劃綱要草案，勾勒國家未來發展藍圖。

值此全國兩會召開之際，澎湃新聞緊緊圍繞“十五五”規劃的主題，推出《十五五 十五問》專題，“國之大者”、“民生關切”都蘊含其中。

今天關注建設健康中國話題。

《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綱要（草案）》（以下簡稱“十五五”規劃綱要草案）明確提出“加快建設健康中國”。相較于“十四五”時期的“全面推進健康中國建設”要求，健康中國事業正從體系搭建、全面推進的基礎階段，邁向提質增效、系統集成、全域覆蓋的深化階段。

“十四五”時期的輝煌成就，為“十五五”時期健康中國建設奠定了堅實基礎。過去五年，我國基本醫療保障網進一步織密，人均預期壽命穩步提升，公共衛生應急管理體系經受住了考驗。

2026年1月，國家衛健委發布的健康數據顯示：2025年，全國居民健康素養水平達到30%以上；我國人均預期壽命超過79歲；出生缺陷導致的嬰兒死亡率、5歲以下兒童死亡率持續下降。這些數字背后，是中國人民從“看病難、看病貴”到“全民健康”的真實寫照。

從提升愛國衛生運動成效，推動從以治病為中心向以健康為中心轉變，到為人民群眾提供公平可及、系統連續的健康服務，提高人民健康水平，再到建設優質高效醫療服務體系，推進中醫藥傳承創新，加快建設體育強國，“十五五”規劃綱要草案為健康中國建設劃定了清晰的行動藍圖。

當前，我國醫療衛生體系建設取得顯著成效，基層醫療網絡持續完善，公衛防控能力穩步提升，數字醫療加速普及，但與此同時，全人群免疫防護仍有短板、基層醫療資源供需不平衡、數智化技術落地“最后一公里”梗阻等問題依然存在。

健康中國建設的深化之年，如何以疫苗接種筑牢全人群免疫屏障、以基層醫療下沉夯實健康網底、以AI醫療激活數智化賦能潛力？澎湃新聞近日采訪多位全國人大代表和全國政協委員，圍繞疫苗、基層醫療下沉、AI醫療三大核心問題，探討“十五五”時期健康中國建設的破局路徑。

從“被動治”到“主動防”，疫苗與疾控體系如何筑牢？

健康中國建設的核心在于預防為先。預防接種是預防和控制傳染病最經濟、最有效的公共衛生干預措施。“十四五”期間，我國建成世界上規模最大的醫療服務體系和疾病預防控制體系，適齡兒童國家免疫規劃疫苗接種率持續維持在90%以上，對病毒性肝炎、艾滋病、結核病等重大傳染病防治成效顯著。

但隨著人口老齡化加快、疾病流行特征迭代，青少年及成人疫苗可預防傳染病發病占比持續攀升，流感、帶狀皰疹、肺炎鏈球菌等重點疫苗接種率偏低的問題凸顯，成為公共衛生防護的突出短板。

在“十五五”開局之年，疫苗的研發、可及性與安全性成為代表委員關注的焦點。

全國政協委員、康希諾生物首席科學官朱濤提到，數據顯示，我國18歲-59歲成年人群流感疫苗接種率僅為0.52%，60歲以上人群流感疫苗接種率不足10%，部分傳統“兒童專屬傳染病”在青少年及成人群體中發病占比持續回升，既威脅個體健康，也加劇了醫療系統診療壓力。與此同時，疫苗接種服務與臨床診療體系銜接斷層，二級及以上醫療機構成人接種門診覆蓋率偏低，醫務人員激勵機制不健全，基層接種專業能力不足等問題，進一步制約了全人群免疫規劃的推進。

“我國實施的國家免疫規劃成效卓著，疫苗接種率持續保持在較高水平，有效保障了人民群眾的基本健康權益。”全國人大代表、江西省疾病預防控制局副局長劉曉青表示，然而，受限于財政負擔能力，仍有大量安全有效、疾病負擔較重的疫苗作為“非免疫規劃疫苗”由公民自愿、自費接種。這類疫苗往往價格較高，導致接種率長期偏低，難以形成有效的人群免疫屏障。

劉曉青認為，當前，我國基本醫療保險制度覆蓋全民，基金運行總體平穩，部分統籌地區存在累計結余。探索將部分成本效益顯著的、符合“保基本”原則的非免疫規劃疫苗費用納入醫保基金支付范圍，特別是優先利用職工醫保個人賬戶資金，并構建多元化的籌資渠道，是落實“預防為主”衛生工作方針、推進“健康中國”建設的創新舉措。

“大量衛生經濟學研究證實，投資于非免疫規劃疫苗接種具有極高的成本效益。”劉曉青提到，例如，為老年人免費接種流感疫苗，收益成本比可達2.42-7.88；接種23價肺炎球菌疫苗，每投入1元可產生4.12元效益；推廣HPV疫苗每投入1元，遠期可帶來7-14元的社會收益。這些數據表明，疫苗預防的“投入”實質上是更高回報的“健康投資”。

“推動非免疫規劃疫苗納入醫保支付，是一項惠及全民、著眼長遠的健康系統工程，是深化醫藥衛生體制改革、優化醫保基金使用結構、主動應對人口老齡化、全面推進健康中國建設的重要抓手。”劉曉青說。

朱濤也表示，“十五五”規劃建議提到“強化公共衛生能力，加強疾控體系建設，防控重大傳染病”，這是非常具有前瞻性的部署。建議以醫防融合為抓手，構建并完善全生命周期免疫規劃體系。

“我國嬰幼兒疫苗接種率長期保持高位，這是公共衛生領域的重大成就。”朱濤表示，但隨著人口老齡化加速、人口流動加劇以及疾病流行特征變化，青少年及成人疫苗接種對于傳染病防控的影響應予以高度重視。

今年兩會期間，朱濤圍繞強化青少年及成人疫苗接種問題建議：推動免疫規劃從“嬰幼兒重點覆蓋”向“全人群動態保障”轉型；建立基于疾病負擔監測數據的青少年及成人疫苗接種動態評估機制，按疾病危害、感染風險擴大免疫規劃品類與年齡范圍；在二級及以上醫療機構全面推廣疫苗處方制度，將其規范設置成人接種門診納入機構績效考核核心指標，推動接種服務與診療、健康管理深度融合，實現“就診-疫苗需求評估-接種-隨訪”閉環服務。同時，加快建立國家層面疫苗接種異常反應補償長效機制，統一補償標準、認定流程與給付時限等等。

“健康中國建設的核心在于預防為先。疫苗是最具成本效益的公共衛生工具之一。構建并完善全生命周期免疫規劃體系，將為推動健康中國建設發揮積極作用。”朱濤說。

強基固本，基層醫療如何打通健康服務“最后一公里”？

基層醫療是健康中國的“網底”，是解決群眾看病難、看病貴問題的重要環節。“十四五”期間，我國持續推進分級診療體系建設，縣域醫共體、城市醫療集團建設全面推進，縣區、基層醫療機構硬件條件顯著改善，雙向轉診機制逐步建立。截至2024年底，已有2188個縣（市、區）推進緊密型縣域醫共體建設，“基層檢查、上級診斷、結果互認”加快推進。

但從實踐來看，基層醫療依然是醫療衛生體系的薄弱環節：人才短缺且留不住、服務能力與群眾需求差距較大、三醫協同機制對基層的撬動作用不足、部分基層醫療機構運行保障乏力，優質醫療資源下沉仍面臨“沉不下去、融不進去”的堵點。

“十五五”規劃綱要草案提出“健全健康促進政策制度體系，提升愛國衛生運動成效，推動從以治病為中心向以健康為中心轉變，為人民群眾提供公平可及、系統連續的健康服務，提高人民健康水平”，為基層醫療建設指明了方向，而基層醫療建設核心在于讓優質資源真正下沉、基層能力真正提升、運行保障真正到位。

在全國政協委員、四川大學華西醫院甘華田教授看來，面對人民群眾日益增長的多元化健康需求，基層醫療衛生“網底”仍存在薄弱環節，部分地區“看不好病、留不住人、買不到藥”的現象依然存在。雖然緊密型縣域醫共體建設已全面推開，但部分地區的資源下沉仍停留在“形式”上，真正的“人員、技術、服務、管理”下沉力度不夠，“基層檢查、上級診斷”的覆蓋面還需擴大。此外，隨著人口老齡化加劇，基層在醫養結合、上門護理、康復服務等方面的供給能力還比較薄弱。

“我建議完善薪酬激勵機制，提高基層醫務人員的積極性。三是加大人才培養力度。加大農村訂單定向醫學生培養規模，同時，鼓勵身體狀況良好的退休醫務人員返聘支援基層。”甘華田表示，建議結合“十五五”規劃，推進縣級醫院、中心鄉鎮衛生院提質升級。其次要因地制宜建設鄉鎮衛生院和社區衛生服務中心，建立巡回醫療制度，確保醫療衛生服務無“空白點”。同時改善就醫流程，提升群眾就醫體驗。

此外，甘華田提到，推廣人工智能輔助診療，為基層醫生提供常見病、多發病的診療決策支持，減少誤診漏診，可以讓基層診療“更靠譜”。二是推進數據互聯互通。以省或地市為單位統籌建設縣域醫共體信息化平臺，推動電子病歷、健康檔案的互通共享，實現“鄉鎮檢查、縣級診斷、結果互認”。

全國人大代表、好醫生藥業集團董事長耿福能長期關注基層醫療建設。他表示，健康中國，重點在基層。要真正實現“日常疾病在基層解決”，關鍵是讓基層醫療機構具備長期、穩定、可復制的“造血能力”。

基層醫療要“造血”，必須有穩定的服務需求和合理的支付機制。耿福能表示，“一方面，要在醫保支付、慢病管理服務包、家庭醫生簽約等方面給予政策支持，讓基層有合理收益空間；另一方面，引入社會力量參與數字化平臺建設和運營，通過市場機制推動技術持續升級、服務持續優化，讓基層機構在提供高質量服務的同時實現自身可持續發展。”

“基層醫療不應只停留在‘看病’，更應成為群眾日常健康管理的第一入口。”在耿福能看來，執業醫生開辦診所不僅是醫療資源下沉的“突破口”，更是激活基層醫療體系的“催化劑”。執業醫生開辦診所是提升基層服務能力的重要途徑。同時，用AI與數字化工具降低基層執業風險，建立基層接入的AI智能體輔助診療系統，為醫生提供實時決策支持，減少誤診漏診風險，營造公平有序的基層醫療市場環境。

全國政協委員、廣西體育高等專科學校審計與質量管理處處長韋軍長期關注基層全民健身公共服務體系建設。作為一位來自廣西體育教育一線的政協委員，他在基層調研中深切感受到，民族地區在健康資源上的差距不是有沒有的問題，而是夠不夠和好不好的問題。“村BA”、“民族傳統體育”等群眾賽事之所以火爆，核心在于三個特點：一是參與門檻低，不需要專業場地和昂貴器材；二是社交屬性強，能夠激發集體榮譽感和參與熱情；三是文化認同深，與當地群眾的生活方式和情感需求高度契合。這三個特點，恰恰是健康干預最需要的因素。

韋軍認為，“村BA”的火爆，恰恰為民族地區等地群眾體育活動提供了一條低成本、高參與度的健康干預新路徑：如在賽事中嵌入健康服務模塊。借力“村BA”、“民族運動會”等群眾賽事平臺，嵌入健步走、科學健身指導、體質監測、健康知識宣傳等內容。比如，在村BA比賽間隙，設置社會體育指導員健身指導點、鄉村醫生健康咨詢點，讓群眾在享受比賽快樂的同時，獲得實實在在的健康服務。

數智賦能全民健康，AI醫療“下半程”如何落地？

人工智能（AI）技術是推動健康中國建設的重要引擎。“深入推進數字中國建設，提升數智化發展水平”是“十五五”規劃綱要草案劃定的重要方向，也是優化醫療衛生資源布局、提升醫療衛生服務效率的關鍵手段。

“十四五”期間，我國數字醫療發展駛入快車道，互聯網醫院、遠程診療、智慧藥房等新業態不斷涌現，全民健康信息平臺建設穩步推進，大數據、人工智能在傳染病防控、醫學影像診斷、慢病管理等領域的應用逐步拓展，為醫療衛生體系提質增效注入了新動能。

甘華田表示，當前，人工智能技術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賦能醫療健康行業。“人工智能+醫療”在破解優質醫療資源分布不均、提升疑難病癥診療能力、優化患者服務流程等方面展現出巨大潛力。“然而在技術高歌猛進的同時，我們也必須清醒地看到，醫療關乎生命，其倫理、安全、質量要求極高。當前，‘人工智能+醫療’在快速發展中仍面臨數據孤島與質量瓶頸、監管體系尚不完善等挑戰 。”

甘華田提到，需要構建高質量、可信賴的醫療數據生態，同時建立分層分類的監管體系，確保醫療AI安全可控。“無論AI輔助能力多強，必須堅守‘決策權在醫生’的紅線。建議出臺相關司法解釋或行業規范，明確在使用AI輔助工具時，醫師的義務與責任，既避免技術濫用，也防止因過度依賴AI導致的醫療糾紛。”

“人工智能的快速興起和發展給人們生產生活帶來了諸多便利，引領著社會生產力變革。然而，AI是一把雙刃劍，例如通過AI合成名人虛假音視頻現象就是一個典型例子。”全國人大代表、中國工程院院士張伯禮在今年全國兩會期間提到，一些不法分子利用名人的流量和影響力合成帶貨視頻，或有目的地拼湊或嫁接視頻，進行虛假宣傳，甚至實施詐騙的現象，已經屢見不鮮。進一步講，AI一旦具有了思維和直覺，甚至自主編程或修改程序的能力，都將帶來巨大的隱患。

張伯禮認為，需要構建分級分類的立體化法律體系。加快推動國家層面的人工智能綜合性立法，形成以人工智能法為統領，部門規章、技術標準、倫理指南相互支撐的制度體系。

“十五五”時期，全民健康數智化建設的核心在于打破壁壘、下沉基層、深度融合。耿福能提到，把AI與“治未病”理念結合，拓展基層健康管理功能。借助大模型技術開展風險評估、疾病預測和健康干預建議，讓群眾在家庭端通過智能終端進行自我健康管理。通過醫院醫療艙、診所診療艙、家庭健康艙“三艙一體”的協同體系，實現從預防、診療到康復的閉環服務。這樣既能減輕上級醫院壓力，也能增強基層醫療的服務黏性和綜合能力。

“我們現在家家都有家用電器，我希望以后人人都有健康管理電器。我們現在也在為此努力。”耿福能介紹，“家庭健康艙、 診所診療艙、醫院醫療艙 ”“三艙一體大模型”，就是希望打破設備邊界，用平臺統籌全場景資源，實現設備共享、數據互通。

設計：趙冠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