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四年(一五六五),南京夫子廟書肆里擺出一摞剛刻好的《西游記》。圍觀的讀書人翻到高老莊回目,看到“豬剛鬣”三字,笑聲此起彼伏,卻沒人提“騎豬”二字。四百五十多年后,二〇一九年,《哪吒之魔童降世》里太乙真人揚鞭策耳,一頭粉豬撲棱著耳朵帶他滿天亂飛。兩相對照,這個反差就顯得扎眼:為何明代小說里沒有一位神仙把豬八戒當坐騎?
先把時間順序捋清。明隆慶年間,《西游記》定稿;清康熙后,通行本大致穩定。書中設定:豬八戒出身天蓬元帥,因調戲嫦娥被貶,下界錯投豬胎。換言之,他屬于“降等神將”,地位仍高于普通妖類。按天庭編制,他掛“玉皇直屬”,同僚若要把他捉去當坐騎,等同于揪著天界軍官的衣領出丑,得罪面子不說,還犯了體統。明代士人極講“禮”,作者自然把這層分寸寫進人物命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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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坐騎門檻。古籍強調“形大力沉,神通自足”三條。獅子、象、青牛、白馬皆四肢修長,受馭者騎上去,儀態穩妥。豬不同——重心低、脊背短、肩胛不突出,用現代畜牧學語言講,承重點難以保護騎乘者的腰胯。太乙真人的形象誕生自元末明初戲曲,本就喜劇定位,騎豬不過添一份滑稽;而《西游記》雖笑料不斷,卻以取經大義為主軸,若讓觀音或太白金星跨在豬背上,氣氛瞬間變市井,不符大敘事。
也有人追問:“那就算不騎,讓八戒自愿獻身如何?”問題出在“自愿”。八戒雖好吃懶做,卻時時提及昔日威風:“九天蕩魔祖師也認得我。”他有自尊,更有官場回想。人物心態既定,作者不會強行讓他“豬化”到底,否則角色層次塌陷。此外,凡能駕馭他的人物——如觀音、如佛祖——坐騎庫早已滿員:金毛吼、獅陀嶺狻猊排隊候命,誰會臨時換成一頭好色懶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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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把鏡頭拉回坐騎修為。取經路上,絕大部分“坐騎精”都得過至少千載日月:文殊獅子原為恒沙世界太子,老君青牛乃昆侖遺種。豬類妖修卻很罕見,兩點原因:其一,豬本身壽命短,二十寒暑已到極限;其二,飲食粗陋,難積靈氣。《封神演義》中也無豬妖被封正果,可見在古人想象體系里,“豬”對應貪饞、愚鈍,距“仙品”相去甚遠。太乙真人那頭“飛豬”純屬動畫團隊的二次創作,用的是“反差萌”技法,和古籍傳統不沖突。
值得一提的是,明清民間故事偶有“騎豬賣糖”或“騎豬迎親”橋段,皆作喜劇。民俗學家鐘敬文在《鄉謠與笑談》里記錄過山東萊州廟會的“豬王騎行”表演,表意“賤畜亦可得志”,帶一點草根反諷味道。影視創作者顯然抓住了這種基調,把太乙真人設計成“胖道人+飛豬”組合,既調皮,又讓觀眾一眼記住角色。而同樣玩笑若搬進《西游記》,就會沖淡一路斬妖除魔的劫難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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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技術層面的考量。騎乘想穩,得馴服與鞍具并用。馬鞍、象鞍、椅鞍、輦具在宋元就成熟;豬因肩短,又缺“鞍溝”,古代畜力使用者甚至懶得為它發明負重專鞍。若真把豬八戒套上馬鞍,走不了幾步就側翻,既不威風也不安全。劇作者不會冒此尷尬風險。
語文教參常把八戒與悟空作對比:一動一靜、一精一鈍,人物功能完備。假設再賦予八戒“坐騎”身份,就會讓他在隊伍里陷入尷尬——既是師弟又當“坐騎”,層級成謎,容易打亂原有人設。更重要的是,一旦有人騎在八戒背上,戲份變味:原本代表凡俗缺點的“吃懶色”,瞬間被“人騎豬”的奇觀搶去注意力,情節重心難以維系。
再講一次權力秩序。高層神仙要的是“面上好看”。把前朝天官當畜役并示眾,和《明史·刑法志》里“辱官”同列,既無益聲望,也缺乏必要性。因而作者寧可寫八戒在云棧洞偷懶、在流沙河怯戰,也絕不寫他被騎跨,這其實是一種編制文化的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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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西游記》里的每個坐騎都是“高光配件”,必須幫主人錦上添花;但豬八戒本人已是戲劇亮點,若把他降格成交通工具,光環沖突,角色價值反而下降。于是四百多年間,無論改編如何熱鬧,諸家評書依然默契地保持這一設定:豬八戒可以被打、被罵、被調侃,卻無人敢騎。
這樣回望,《哪吒》與《西游記》的差別便明朗了:前者求新、求笑點,邏輯可“反傳統”;后者立旨在經世度人,框架講究層次與禮序。兩種文藝氣質各行其道,也正因為有這種取舍,才讓古典敘事與當代動畫在同一頭豬上生出完全不同的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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