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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Qwen技術負責人林俊旸的離職,讓外界再次把目光投向阿里的AI版圖。
而在林俊旸離職的同時,Qwen團隊內部也出現多位核心成員調整。外界很快把這次變動解讀為一次“Qwen重組風波”,并將其與阿里近期頻繁的AI業務規劃聯系在一起。
阿里方面對此回應稱,將繼續堅持開源模型策略,持續加大AI研發投入并吸納優秀人才。拋開“宮斗”的成分,這一輪團隊重組背后,是圍繞Qwen展開的、阿里試圖重建AI技術底座的大動作。
而在行業內,被反復拿出來與阿里/Qwen對比的,一定少不了字節跳動。從Qwen模型和Seed系列;從千問App到豆包App的紅包大戰;再到阿里云和火山引擎的AI云市場版圖之爭。
從Token調用量視角來看,在IDC統計的公有云大模型調用量中,火山引擎已經拿下接近一半的Token份額,成為國內調用量最大的AI云平臺,阿里云位列第二。而在另一份AI云市場報告里,阿里云仍然占據中國AI云收入第一的位置。
不同的統計口徑下,字節和阿里在AI業務上都有被認可的“第一”。
阿里選擇了一條更接近開源生態的路線。Qwen系列模型持續開放權重,希望通過開發者社區、企業技術團隊和私有化部署場景,把模型變成新的技術標準,再反過來帶動云平臺與企業解決方案。
字節則更像把AI能力做成一種平臺服務。Seed和豆包等核心模型大多保持閉源,通過火山引擎API集中提供,模型能力優先在抖音、剪映等產品體系中落地,再向外輸出。
換言之,一家公司優先爭取開發者和企業技術團隊,另一家公司優先占據AI應用流量與產品入口。
由此,圍繞林俊旸離職的討論也很快被進一步延伸:在中國AI競爭進入深水區的今天,阿里還會不會繼續開源路線?以阿里和字節為代表的兩個體系,究竟是在走向兩條平行線,還是會在某個節點殊途同歸?
01
開源和閉源背后,字節和阿里的兩個“第一”
一直以來,林俊旸被認為是阿里開源模型體系的主要推動者之一。他離職的消息,在全球AI開源社區引發的反應遠超一般的人事變動。
Hugging Face亞太生態負責人王鐵震用“巨大損失”來形容這次變動,眾多開源社區的貢獻者也在社交媒體上留言致意。
而在年初舉行的AGI NEXT論壇上,林俊旸在對Qwen開源矩陣如數家珍后,坦言自己希望推進Qwen3-Max大模型的開源,但未能如愿。
因此,當他離職告別阿里時,很多人將這一重要人事變動總結為阿里模型策略即將發生變化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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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Qwen有可能會戰略性收縮,因為它現在模型矩陣攤得太大了。”某頭部AI廠商產品經理周野,這樣看待未來Qwen可能發生的變化。
周野所在的廠商在MaaS等領域與阿里云、火山引擎是直接競爭對手。他表示:“Qwen大概率還是會走開源路線,但應該會變得更聚焦。”
周野口中的“聚焦”,指的是逐步減少模型參數檔位和類型分布。過去一年中,這種收斂趨勢普遍出現在行業內的開源模型公司中。
以DeepSeek為例,其早期發布的版本包含1.3B、6.7B、33B、67B等多種參數規模,形成完整模型梯隊。但在最新一代體系中,策略明顯改變。DeepSeek-V3系列的迭代中,官方重點只圍繞少數旗艦模型展開,再通過蒸餾生成輕量版本,而不再維持完整參數矩陣。
類似趨勢也出現在Meta的Llama系列中:從Llama2時期的7B、13B、34B、70B四檔結構,到Llama3之后逐漸收斂為8B與70B兩類核心規模,中間參數檔位明顯減少。
而作為開源模型界的“源神”,Qwen從2.5到3.5版本一直維持著龐大的開源模型矩陣,僅不同參數規模就維持在8種以上。
就在林俊旸離職幾天前,阿里再次開源Qwen3.5 Small系列,一次性發布四個小尺寸模型:0.8B、2B、4B、9B。
這組小模型迅速在海外社區引發關注。馬斯克在X平臺點贊并評論稱其“令人印象深刻”。
林俊旸隨后在X上表示感謝,但這也成為他宣布離職前的最后一次動態。
“當開源矩陣非常龐大的時候,你能賣的API種類也會很多。”周野這樣總結Qwen團隊的開源優勢。但他同時也表示:“未來模型Token價格可能會越來越低。在這樣的背景下,維持過于龐大的矩陣,很多小模型可能根本賣不出去。”
這一點從Token調用量上的差異也可窺見一斑。IDC數據顯示,2025年上半年中國公有云大模型服務調用量達到536.7萬億Tokens,較2024年全年114萬億Tokens幾乎放大四倍;其中火山引擎占49.2%,阿里云占27%。
閉源路線的字節并沒有阿里那樣龐大的模型矩陣,但在各個模態上都有主力模型實現覆蓋。不過,“調用量第一”只是字節視角下的統計口徑,一旦把指標換成AI云收入,領先者就從字節切回了阿里。
同樣是IDC報告顯示,2025年上半年中國AI云服務收入約3.9億美元,阿里云份額約23%居首,火山引擎約13%排第二;而放到更外層的整體云市場,字節份額仍只有約3%。
往外擴展到整體云基礎設施市場,這里依然是阿里的主戰場。Omdia數據顯示,從2025年二季度開始,中國云基礎設施市場恢復了穩定的20%以上增長,阿里約35%的份額仍處于頭部位置。
“字節在通過非常低廉的API價格,去彌補它沒有開源生態的位置。”周野表示,字節有財力把API低價鋪開,“所以它能站在更多產品角度,而不僅僅是技術角度去做考量。”
事實上,早在2024年5月,火山引擎就在業內首先打起價格戰,把豆包主力模型的推理輸入價格降至0.8元/百萬token,較當時行業價格下降超過99%,并在之后長期維持這一“地板價”策略。
這使得包括阿里在內的行業競爭對手,不得不持續跟進價格戰。
以當前主力模型為參考,Doubao2.0系列模型輸出價格約2元/百萬tokens,而Qwen3.5-Plus API為 4.8元/百萬輸出tokens。
綜上,不難看出,決定市場份額的,不只是模型能力本身,還包括價格策略、產品入口以及平臺生態。
當行業競爭逐漸從“模型能力”轉向“產品與生態”時,模型團隊在公司體系中的角色也開始發生變化。對于阿里而言,這種變化正集中體現在近期的人事風波中。
02
拿到資源的千問,和拿不到資源的Qwen
輿論漩渦中心Qwen是通義實驗室架構下的子團隊,而在通義實驗室中,還有約500名研究人員主要負責視覺、語音、多模態模型以及訓練基礎設施。
從目前披露的信息來看,林俊旸的離職更多源于團隊與公司管理層在業務協同上的沖突。而這種沖突的直接原因,來自Qwen團隊和通義實驗室團隊的重組,進而失去獨立性。而業務層面的間接原因,似乎要追溯到去年下半年以來的C端AI戰場對決。
晚點LatePost近期關于這一事件的報道顯示,2025年9月,阿里集團決定重點推進千問App,但Qwen團隊并沒有把支持千問App放在高優先級。
而負責千問App的智能信息事業群也有自己的模型研究團隊。有阿里人士認為,Qwen團隊對云的其他業務以及千問App的支持不夠。
另一邊,字節方面的豆包,在2025年從DeepSeek身上重新奪回了C端第一的位置,也驅動其他AI廠商開始爭奪AI超級入口。
千問App被推上前臺后,迅速整合了阿里內部的大量資源,先后接入淘寶閃購、飛豬、高德地圖等一攬子生態,并在春節檔紅包大戰中拿出了遠超其他平臺的30億補貼,推出“請客”活動以刺激用戶增長。
不過,在去年春節檔最核心的舞臺——央視春晚的合作爭奪中,豆包擊敗其他競爭對手拔得頭籌,并在除夕夜連續送出三波紅包和抽獎。而千問只能選擇加B站跨年晚會等節目作為“平替”。
“阿里有一點強行用千問去觸達傳統業務的意思,但其實效果說不上特別好。”對于千問在產品功能上的規劃,周野給出了這樣的解讀。
QuestMobile數據顯示,春節期間“三強AI應用”創下DAU新高,豆包、千問、元寶的峰值分別為1.45億、7352萬、4054萬,千問則拿下940%的最高增幅。
7352萬的峰值成績,基本追近了豆包在節前已經穩定在約8000萬DAU的量級。換言之,在30億補貼的加持下,“春節檔”千問將將追到節前的豆包身后。
但從結果來看,千問在大部分時間已經超越元寶,成為C端AI應用的第二名(DeepSeek近期DAU數據未披露)。短短幾個月內能夠來到行業第二的位置,似乎也并不算是一種失敗。
而在定焦One披露的報道中,針對外界盛傳的“因DAU不達標導致林俊旸離職”的說法,有阿里云內部人士予以否認,稱阿里管理層并不會以DAU作為基礎模型團隊的核心考核指標。內部評價更看重的是模型在開源社區的影響力,以及模型本身的性能表現。
但豆包在C端僅僅是字節的一把“開山斧”。隨著Seedance 2.0+即夢、豆包手機助手等產品陸續推出,字節正試圖在一些新需求、新場景中進一步“圍剿”其他競爭對手。
DAU也許不是Qwen團隊的考核指標,但C端競爭全面升級,可能引發了阿里管理層的一些戰略判斷,并逐漸轉化為資源整合的動力。
公開報道顯示,有阿里內部人士稱,Qwen在除夕當天開源的Qwen3.5 Plus模型只能算是一個“半成品”。
這一說法不排除存在片面性,但從一些公開數據中,也能看到Qwen在部分場景中的存在競爭力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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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一個月的OpenRouter模型調用榜單中,前20名里出現了5家中國模型公司,其中MiniMax和Kimi的模型分別占據第一和第二。
但值得注意的是,作為“源神”的Qwen,在這一榜單上卻沒有任何模型進入前列。
作為個人開發者平臺,OpenRouter的數據或許不能說明全部問題,但至少提供了一個在同一標準下的參考樣本。
結合近期披露的一些信息,Qwen主力模型在某些場景表現出的能力有限,也與團隊獲得的Infra層資源密切相關。
去年年中以來,Qwen團隊開始招聘Infra相關人才。有團隊成員稱,當時在訓練新一代核心模型的大尺寸版本時發現,阿里云PAI團隊已經很難提供足夠的Infra支持。
而根據阿里方面披露的近期內部會議情況,阿里CTO周靖人對此回應稱,資源問題和Infra支持不到位存在“歷史原因”。
至于這些“歷史原因”究竟應由誰來承擔,就不得而知了。
03
OpenClaw很火,但大模型的紅海還沒來
把視角轉回到那份OpenRouter榜單中,MiniMax、月之暗面和智譜的模型都出現在榜單前十。而這一輪國產模型調用激增,其實都指向了同一個產品生態的爆發——OpenClaw。
在“龍蝦”圈子里,優秀模型通常要滿足幾個條件:較低的調用價格、在Agent框架下穩定的能力輸出,以及適合本地部署的模型形態。
“OpenClaw對模型公司的最大意義在于,因為它的Token消耗幾乎是深不見底的,所以大家其實都在跟風。”在周野看來,OpenClaw引發的大規模部署, 雖然給模型企業帶來了倍增的調用量,但也不意味著已經形成真正穩定的用戶需求。
在與周野的交流中,他提到目前AI圈的火熱,與社會層面對AI產業的實際認知之間存在一種明顯的“撕裂感”。
“在今天這個Agent時代,很多頭部企業的業務人員,還在用網頁Chatbot去做簡單的QA問答。”周野分享了他在企業內部觀察到的一個細節。
這種撕裂并不是對OpenClaw等AI浪潮的否定,而是反映了全民層面的模型認知,與AI真實需求成型之間仍然存在距離。
OpenClaw生態能否成為全民級工具?另一組行業數據或許提供了一些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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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軟副總裁Yusuf Mehdi去年曾在一篇文章中提到,Windows目前擁有超過10億臺月活設備。但這一數字被外媒發現,比微軟在2022年聲稱的14億臺活躍設備少了不少。
隨著移動設備在過去二十年全面普及,PC市場的萎縮已經成為長期趨勢。PC所代表的“個人電腦”,正在逐漸成為專業用戶設備的代名詞。
這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小龍蝦”作為“Computer Use Agent”的群眾基礎。但隨著Agent生態不斷突破硬件邊界,用戶入口從PC轉向其他設備,或許只是時間問題。
“現在整個AI產業的加速度太快了,其實我們自己都感覺,跟上這個時代都有些吃力。”周野坦言道。
換言之,可商業化的AI“真實需求”還沒有大規模涌現。不管是Qwen團隊還是Seed團隊,抑或其他獨立AI模型公司,都還在各類業務場景中不斷探索。
此時判斷大模型誰會率先跑到技術與商業化的拐點,仍然為時尚早。尤其是作為頭部互聯網巨頭,字節和阿里都擁有足夠龐大的業務基本盤,來承接模型場景,同時為大模型業務提供資金支持。
去年,阿里宣布未來三年將投入至少3800億元建設AI與云基礎設施。而作為AI商業化的重要載體,阿里云在數據庫、安全、算力調度等領域已經形成完整的生產級基礎設施體系。
而在“內卷”競爭的同時,也不能忽視來自外部壓力。
“和美國公司相比,我們國內AI廠商仍然存在一些差距,尤其是在B端模型服務模式上,國內廠商還沒有真正定義出統一標準。”在周野看來,中國AI廠商當前更應該聚焦挖掘真實需求,同時打磨從模型到產品的完整服務體系。
“美國的Compute(算力)整體可能比我們大一個到兩個數量級,但我看到不管是OpenAI還是其他公司,他們大量的Compute其實都投入到了下一代Research上。”就在幾周前的AGI NEXT峰會上,林俊旸也表達過類似觀點,指出中國AI行業正在面對來自海外的激烈競爭。
從這個角度來看,不管是閉源的字節,還是開源的阿里,都不會缺乏動力來推動中國AI產業繼續向前。
事實上,過去一年里,國內AI企業從硅谷吸納人才的趨勢從未停止。從字節的吳永輝,到騰訊的姚順雨,再到林俊旸離職風波中提到的那位從硅谷回國的前Google DeepMind研究科學家周浩,向硅谷學習的路徑正在不斷加強。
但如何在中國科技企業體系中,協調好頂級AI人才和團隊運作,或許是模型能力提升之外更重要的課題。
最后再說兩句開源與閉源之爭。
IDC在多份企業AI調研報告中提到,隨著AI在核心業務中的應用不斷加深,越來越多大型企業開始強調所謂的“AI主權”(AI sovereignty)。企業希望掌控模型權重、訓練數據和部署環境,而不是完全依賴公共托管服務。
IDC預測,到2027年,約75%的企業AI工作負載將運行在混合基礎設施上,結合公有云、私有云與本地部署。這意味著企業AI系統將越來越強調可控性與本地化能力。
某種程度上,這種趨勢也為開源模型提供了現實土壤。
另一方面,OpenClaw的誕生本身就來自開源社區的交流與創新文化。不可否認的是,林俊旸和Qwen團隊多年來的努力,對中國大模型開源生態的發展起到了重要推動作用。
前往大模型紅海的航道上,也許開源與閉源只是環繞地球的兩條航線,它們最終都會駛向同一個時代。
(文中受訪者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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