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談·為春天存檔 | 范婉：蝴蝶計算的春天

侄女開心從國外留學歸來，我約她在平江頌吃午餐。她贈送一枚波提切利名畫《春》的書簽，我恍悟春天悄悄來了。一抬頭，雨雪紛飛中，一樹紅梅芬芳吐蕊，花朵層層疊疊。

經過艱苦的整修，平江頌（丁宅）重新開放，青磚、鋪地、盆景、假山、木料被重新喚醒。古宅的一切，仿佛都回到了它本來的樣子。光線微微顫動，從窗外射進來，依舊是那么干凈，仿佛一只纖纖素手，輕輕拭去時間的塵埃，從精致繁復的絲緞花紋上掠過，也拂去它曾經的快樂與哀愁。

平江頌（丁宅）——一個蘇州女子的成長樂園，其實，自建成后，丁達予一天也沒住過。因丁宅是清代古宅，原址在大儒巷6號，為四進兩層磚木結構控保建筑，于2011年9月被政府整體移建到大儒巷54號。主人丁春之是晚清縣令，其女丁達予18歲嫁入潘家，入住探花府（晚清朝廷重臣潘祖蔭家族），惜人丁單薄，丈夫早逝，20歲的潘達予臨危受命。

位于南石子街的探花府，是收藏大家潘祖蔭的秘密花園，它真正的秘密是：藏匿西周青銅重器大克鼎、大盂鼎。

透過窗戶看庭院，草木竹樹掩映下的亭臺樓閣，顯得分外清新。假山蜿蜒起伏，一條流瀑從獨峰順勢而下，轟鳴聲聲。我靜靜欣賞飛珠濺玉，感受那個水般女子的柔美、靈活。

抗戰期間，沉著的潘達予在家人的協助下將大克鼎、大盂鼎深埋地下，躲過侵華日軍的數次搜查；又將書畫古籍裝箱秘藏。歷經亂世，以一己之力默默守護國寶。哪怕蝴蝶翻飛花叢發出的微響，也會讓她擔憂不安。無論探花府有多少品梅煮茶般的風雅，縱使花園里種滿了文徽明之蘭、蘇東坡之竹、周敦頤之蓮、陶淵明之菊，還有幾條莊周所知之魚，風花雪月都不是花園的主題。潤物無聲，才是花園的本質。

泰戈爾說：“蝴蝶計算的，不是月份，而是剎那，蝴蝶擁有足夠的時間。”耐心的等待迎來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的春天，潘達予在剎那便做出決定，將守護幾十年的雙鼎主動捐獻上海博物館。

開心提起，去年今日此時，正是立春時節，我們探訪過富麗雅致的探花府，回廊粉墻上懸掛著雙鼎的巨幅照片。探花郎留下的物質遺產，散發出中華文明的絢麗光華。我在上海博物館看見實實在在的大鼎的那一刻，體會到了現世安穩。

對我來說，探花府就是一場夢，是鏡花水月，就像丁宅磚雕門額上鐫刻的“乘物游心”四個大字，雖寫得那樣的瀟灑不羈，卻不能走進去一步。它彌漫的春天景象，不過是視覺幻象，麻醉了半夢半醒的皇帝，大清的天下早已千瘡百孔。

安靜地吃完丁家蒸菜后，端坐座椅，感覺在移動。似乎穿行迷宮或者信步閑庭，前一步是山色蔥蘢，退一步是春水清淺。一時在牡丹亭中憑欄，一時在西廂房里望月，到底驚醒了桃花扇上翩躚的蝴蝶。一時竟神思渺遠，想起2023年冒雪觀看蘇劇《國鼎魂》，想起名角王芳扮演的傳奇女子丁達予；還是說，那不是春天的雪，是潘祖蔭的雪，是潘達予的雪。

相比佛羅倫薩的春，蘇州是一座空氣中有流水之聲、有早梅綻放的江南古城，我見識了它最輕最軟最慢的春。

暗香浮動，我們攜手走出平江頌。隔著小河，平江路上的人熙來攘往，眾聲喧嘩，熱鬧里，傳來一句：“春天來了！”

原標題：《十日談·為春天存檔 | 范婉：蝴蝶計算的春天》

欄目編輯：華心怡

文字編輯：殷健靈 史佳林

本文作者：范 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