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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園田居·其二
陶淵明〔魏晉〕
野外罕人事,窮巷寡輪鞅。
白日掩荊扉,虛室絕塵想。
時復墟曲中,披草共來往。
相見無雜言,但道桑麻長。
桑麻日已長,我土日已廣。
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
讀《歸園田居·其二》,最直觀的感受,是比其一更甚的“靜”——是褪去塵囂后的澄澈,是躬身田園后的踏實,是陶淵明歸園之后,真正沉下心來,與土地、與鄰里、與自己對話的心境。如果說《其一》是他掙脫樊籠、回歸自然的“宣言”,那么《其二》便是他歸隱田園后,日常煙火的“寫實”,沒有激昂的慨嘆,只有平淡的細碎,卻最能品出其中真味。
“野外罕人事,窮巷寡輪鞅。”開篇便鋪就了田園的清凈底色。“野外”遠離市井朝堂,“窮巷”偏僻幽靜,沒有車馬喧囂,沒有官場應酬,甚至連世俗的人際交往都極為稀少。這不是孤寂,而是陶淵明主動選擇的“清凈”——就像我偏愛上海郊野的邊緣一隅,遠離都市的車水馬龍,他則是徹底斬斷了與世俗官場的牽絆,把自己安放在這片無人打擾的天地里。“輪鞅”代指車馬,“寡輪鞅”四個字,便把田園與塵囂徹底隔開,那份安寧,是身處鬧市之人難以體會的,也是我在顧村公園的清靜歲月里,偶爾能觸及的心境。
不過,現在又是顧村公園最喧囂的時候了,櫻花節來了。烏泱泱的都是人,沒有了往日的清靜。
“白日掩荊扉,虛室絕塵想。”這一句,是田園生活的日常,更是陶淵明心境的寫照。白天關上柴門,隔絕外界的一切紛擾,屋內空明寧靜,連那些世俗的雜念、官場的煩惱,都被一并隔絕在外。“虛室”不僅是指空曠的屋子,更是指澄澈無垢的內心——褪去了功利心、虛榮心,褪去了對仕途的執念,只剩下純粹的本心,如同我在老家清掃院子、擦拭房屋時,心底那份清亮無雜的感覺。
“時復墟曲中,披草共來往。相見無雜言,但道桑麻長。”偶爾走出家門,沿著田間小路,撥開雜草,與鄰里來往相聚;見面之后,沒有世俗的寒暄,沒有官場的試探,也沒有功利的算計,只說著桑麻的長勢,聊著田間的瑣事。這份簡單,太過難得——如今我們的人際交往,多了幾分客套,多了幾分算計,少了這般純粹的真誠。桑麻是田園的根基,是生存的依靠,聊桑麻,便是聊生活,聊希望,這份樸素的歡喜,遠比世俗的浮華更動人。
“桑麻日已長,我土日已廣。”這是歸隱之后的收獲,也是陶淵明心底的慰藉。親手耕種的桑麻,一天天生長;自己開墾的土地,一天天拓寬。靠自己雙手勞作換來的踏實,是與土地共生的安心。他或許不擅長經營,但他躬身勞作,認真對待每一寸土地,這份真誠,讓平凡的田園生活有了意義。這讓我想起自己的生活,沒有大富大貴,卻能守著喜歡的工作,讀讀書、寫寫字,一點點經營自己的小日子,這份平淡中的收獲,與陶淵明的桑麻之喜,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這是最真實的留白,他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隱士,他有凡人的憂慮,有對收成的擔憂,有對生活的敬畏。辛勤耕種的桑麻,最怕寒霜冰雪降臨,怕它們凋零枯萎,與雜草一同腐爛。這份擔憂,讓他的形象更顯真實——他不是一味追求詩意與理想,他也要面對生存的現實,也要為生計奔波,就像我如今在城市打拼,上有老下有小,也有自己的焦慮與擔憂,這份平凡的憂慮,讓我們與陶淵明多了一份共鳴。
這首詩全是平淡的日常,卻藏著深刻的人生智慧,他不迎合世俗,不勉強自己,守著本心,躬身勞作,在平淡中品味生活的真味,在擔憂中堅守對生活的熱愛。這與《歸園田居·其一》的“復得返自然”相呼應,其一寫“歸”的決心,其二寫“居”的日常,一外一內,一剛一柔,完整勾勒出陶淵明歸園田居的心境與生活。
于我而言,這首詩更像是一種慰藉。我沒能像陶淵明那樣徹底歸隱田園,卻能在喧囂的城市里,尋得一份清靜,守著自己的“守拙”之道;我也有凡人的憂慮與奔波,卻能在平淡的日子里,品味生活的細碎美好。陶淵明的田園,是他的精神歸宿;而我在城郊清靜、在老家的安穩,便是我當下的“歸園田居”。讀這首詩,不是羨慕他的歸隱,而是讀懂他的堅守——堅守本心,不隨波逐流,在平凡的生活里,活出自己的澄明與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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