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散文：炊煙起處是家鄉

車子繞過山坳，遠遠望見村莊的時候，最先看見的總是炊煙。那煙，細細的，軟軟的，從人家的屋頂上裊裊地升起來，像是大地在輕輕地呼吸。正是傍晚，灰藍的天底下，那幾縷炊煙被斜陽一照，竟染了些淡淡的橘紅，悠悠地飄著，飄著，便散在暮色里了。同車的人指著說：“快到了。”我卻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家鄉，想起沂蒙山腳下那個小小的村莊，想起這時候，也該是炊煙四起的光景了。

在我的家鄉，炊煙和煎餅是分不開的。有煙的地方才有村莊的景象，有娘的地方才有家的模樣。這話說得真好。

我小時候，家鄉還是窮的。窮到什么地步呢？一年到頭，白面是見不著的，玉米面、地瓜干子就是主食。可就是這些粗糲的糧食，被母親放在磨盤上，一圈一圈地磨成糊子，再在鏊子上烙成煎餅，竟成了我們童年最香甜的記憶。

烙煎餅的頭天晚上，母親總是把孩子們早早地哄上床。我們躺在被窩里，聽著外屋的動靜。先是刷磨的聲音，嘩啦嘩啦的；然后是挑水的聲音，叮叮當當的；再后來，院子里就響起了推磨的聲響——咕嚕，咕嚕，咕嚕。那聲音單調而持久，像是夜的脈搏。我們就在這聲音里，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有一回，大約是半夜里，我不知怎地醒了。透過窗戶，月光白白的，照著院子。我看見母親還在推磨。她弓著身子，一手扶著磨棍，一手往磨眼里添糧食。磨盤轉著，轉著，在月光下一圈一圈的。院子里落了一層霜，白茫茫的，母親走過的地方，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她的頭上、肩上，也落了些霜，乍一看，像白了頭發。那時我還小，不懂得心疼，只覺得那樣子有些好看，像戲臺上的老奶奶。現在想起來，那哪里是霜呢，那是歲月提前給她戴上的白發啊。

天不亮，母親就開始燒火烙煎餅了。燒的是樹葉和麥糠，一點就著，可是煙大。低矮的廚房里，濃煙彌漫，嗆得人睜不開眼。母親就坐在煙里，坐在火邊，汗珠子順著臉往下淌，她也顧不得擦。鏊子燒熱了，她用油搭子擦一擦，舀一勺糊子，用竹篾子攤開，刮平。一會兒，煎餅的邊緣翹起來了，她就小心地揭下來，一張一張地摞在旁邊。那動作，又快又準，像是在變什么戲法。我們小孩子就圍在旁邊，等著吃那剛揭下來的煎餅，又脆又香，不用卷菜，空口就能吃下一張去。

那時的煎餅，其實粗糙得很，咬著有些費勁，咽的時候拉嗓子。可是我們從來不覺得苦，圍在母親身旁，我們總是吃得那么香。現在想想，是因為母親在那粗糙的糧食里，摻進了她的汗，她的愛，她的盼望。這樣的東西，怎么會不香呢？

第一次離開家鄉，是去外地上學。母親早早地就開始準備煎餅。她挑最好的，一張一張地疊好，摞得整整齊齊，用包袱仔細包了，塞進我的行李。送我到村口，她站在那棵老槐樹下，看著我走。我背著那包袱煎餅，沉甸甸的，走得很快。走出很遠了，回頭一看，她還站在那里，小小的一個人，一動不動。年少的我，不懂得回頭，不懂得揮手，就那么頭也不回地走了。許多年后，母親淡淡地說起：“那時看著你自己一個人走，我的心像被揪走了一樣。”我聽了，心里一酸，不敢看她。

到了學校，睡到半夜，忽然有人放聲大哭。是一個男生，他哭著說：“老師，我想娘。”一屋子的人都醒了，卻沒有一個人說話。我躺在黑暗里，看著窗外微弱的星光，看著那一大包袱煎餅的輪廓，眼淚也悄悄地流了下來。我想起母親推磨的身影，想起她坐在煙熏火燎里的樣子，想起她站在村口的身影。那晚，我知道，不只我一個人在想娘。煎餅把我們都連在一起了。

日子像河水一樣流淌。我們吃著母親烙的煎餅，帶著母親的期望，一天天長大。有的去了遙遠的地方讀大學，有的翻山越嶺去戍守邊疆。可是無論走到哪里，總會有煎餅寄到手上。母親總是擔心我們吃不上，怕我們餓著，怕我們想家。她在信里說：“煎餅寄去了，省著點吃。”其實我們知道，她是想說：“娘想你了。”可她不說，她把想念都烙在煎餅里了。

沂蒙山的煎餅啊，有糧食的芳香，有游子鄉愁的憂傷，更有母親山高水長的念想。拿起煎餅，怎能不想起娘？

如今，家鄉早已不是從前的模樣。那漆黑的鏊子，不知去了哪里；那打過我們的燒火棍，也不知去向。母親的頭發，白了，白了，白得像那夜的霜。每次回家，我們還是像從前那樣，捧著煎餅圍在娘的身旁。餐桌上的東西各式各樣，可我們還是情有獨鐘地拿起煎餅，慢慢地吃著。

這絕不僅僅是因為習慣，更不是矯情。是因為在我們的心里，家鄉的煎餅最有營養，最有力氣。是因為，一起捧著煎餅圍在桌旁，才是一家人的景象。

是因為，捧起煎餅，我們就想起娘。

窗外，暮色四合，炊煙又起來了。那煙，裊裊地，悠悠地，飄向天際。我知道，那是村莊在呼吸，是家鄉在呼喚。每一縷炊煙下面，都有一個母親，在為遠方的孩子烙著煎餅，等著他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