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vid Choe
配樂 / 嘻嘻哈嘿咚咚咚 - 《音樂劇場》提拉加德海峽女海妖
聲音導演 /張亞麗
配樂 / 于萍 - 似水流年(大提琴與黑管)
聲音導演 /張亞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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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為女人,身為女人,這首詩帶來的情緒,不是單一的憤怒或贊美,而是一種混合的震動。
第一重感受是力量。美的力量。當女人的美逼近,連上帝也會畏懼。這里有一種罕見的翻轉(zhuǎn),不是女人敬畏神,而是神在她面前動搖。
這意味著什么?她不僅僅是被造的,她更像是神創(chuàng)造后失去控制的力量。神創(chuàng)造了“身體”,但身體生成了“欲望”,而欲望生成了“權(quán)力”。
她是神創(chuàng)造中不可被完全掌控的部分。因此,美不是被動的,她不是附屬物。當詩人說她的身體像地平線(地平線意味著世界的邊界、航行者的導航線,也象征無限與未知),就是說女人正是宇宙結(jié)構(gòu)本身。女性之美,等同于宇宙級的震蕩之力。這一部分是令人振奮的。
但當她提出“分權(quán)”時,氣氛開始變得復雜。一種危險的交換開始了。女人主動說話,因為她知道她本身就是權(quán)力;更因為神已經(jīng)看見未來,看到世世代代都要靠它引航:神意識到,人類的延續(xù)、文明的繁衍、歷史的推進,都必須通過她。她掌握生育、性吸引、情感牽引和肉身通道,神若不與她合作,世界無法運行。這是宇宙層面的必要性。
因此,她來自神,卻似乎能與神對等,甚至與神談判:與其爭奪它,不如分配它;它的發(fā)明歸你,它的秩序歸我。 他們談判的中心“它”(“it”)指什么呢?正是我們已經(jīng)談到的性的力量、肉體的控制權(quán)、人類未來的命運,還有欲望的主導權(quán)。
這像是一場聰明的談判。她掌握了身體的秩序,神拿走了心靈/思想的朝貢。神掌管抽象精神,她掌管現(xiàn)實,而現(xiàn)實——才是真正讓世界運轉(zhuǎn)的力量。所以她贏得的不是榮耀,而是不可繞開的中心性。人類可以否認神,卻無法繞開身體。這是一種非常深層的權(quán)力。
但是,事實并不如此簡單。詩中最沉重的一句在結(jié)尾:
“他們將永遠帶著欲望
向你而來,作為回報,你將為他們流血。”
這收束得讓人窒息。“bleed” 包含多重真實含義:月經(jīng)、分娩、性的代價、情感的消耗、被凝視與被期待的壓力……女人的確掌握了身體,然而是被欲望和流血圍繞的身體;而神拿到的是思想、榮耀、永恒。這在現(xiàn)實世界中非常熟悉。
女性讀者讀到這里,也許會有一種被揭穿的感覺。不是因為它有任何羞辱性,而是它揭示了一種結(jié)構(gòu):欲望向女性集中,代價由女性承擔。
這里涉及兩個核心問題:第一,現(xiàn)實中的女性是否也常常被分配到“身體”的領(lǐng)域,而精神、權(quán)威、抽象理性卻被歷史性地賦予男性?如何理解這種分配?是否是一種不公?
第二,這首詩觸及了很多女性的隱秘經(jīng)驗:我們擁有吸引力與情感力量,但我們也承擔流血與消耗。關(guān)鍵是,這是必然的宇宙邏輯,還是被歷史解釋成必然的結(jié)構(gòu)?也就是說,當我們讀出了力量的代價,這到底是一種無法逃避的現(xiàn)實,還是一種可以被挑戰(zhàn)的神話?
將身體與心靈分開是一種古老的、需要被消解的二元結(jié)構(gòu)。但我認為,這首詩在二元論和神話模型中,講述的卻是一個現(xiàn)代故事,因為詩中的女人沒有被降級,她被安排在物質(zhì)與生命的核心。
血在這里也不是恥辱,畢竟,那是從上帝肋旁流出的血,它是生命循環(huán)的標志。她之所以流血,正是因為她擁有吸引與創(chuàng)造的能力。在許多神話中,擁有創(chuàng)造力者必然承擔疼痛,擁有吸引力者必然承擔消耗。
因此,問題不在于身體本身,而在于身體是否被貶低,精神是否被抬高。在詩人筆下,她并非處于弱勢:欲望不歸神,欲望歸她。神擁有崇拜,她卻擁有更堅固的現(xiàn)實。
這當然不是一種對等,但也絕不是失敗。也許真正刺痛的是,她贏得了不可替代性,卻失去了輕盈。她成為必經(jīng)之路,卻也成為承擔者。這不是單純的不公,而是一種存在的重量。
我們需要追問的是,這份女人的沉重,真的是宇宙規(guī)律嗎? 再來看整首詩最神秘、也最震撼的一幕:
“他把手伸入自己的肋側(cè),
拔出那根荊棘,讓那命定的血流出來,用它
觸碰她。”
這立刻讓人想到基督耶穌在十字架上被長矛刺穿肋旁的場景。在基督教傳統(tǒng)里,那道傷口流出血,象征救贖、神對人類的承擔;而荊棘通常代表痛苦、原罪和人類歷史中的苦難。(“Crown of Thorns”是耶穌受難時戴的荊棘冠)
托馬斯做了一件非常大膽的事情,他反轉(zhuǎn)了這個象征。在福音敘事里,傷口是神替人承擔的苦難。而在這首詩里,神把傷口拔出來,交給她。那像是在說:疼痛本來在我這里,但我把它拿出來,讓它成為你的。
當那所謂的命定之血流出,血就不再是一次性的傷口,它成為了一種周期、一種結(jié)構(gòu)。這是一種象征性的轉(zhuǎn)移,傷口被重新分配。他沒有直接傷害她,但他制定了一條規(guī)則:欲望歸人類,血歸你;欲望將不斷到來,而身體將不斷流血。
我們看到,女性的身體代價就這樣在這幕短劇中,被神話化為宇宙結(jié)構(gòu)。當痛苦被寫成“命定”,它就看起來像自然法則,因為“命定”讓不平衡顯得合理。
但“命定”本身就是語言,托馬斯寫的只是一個解釋模型。這個意象如此震懾人心,是因為它讓我們意識到:很多我們以為“自然”的事情,其實來自某種敘事。女性流血、女性承擔、女性成為欲望的入口,在詩里不是生物學事實,而是神話中的一次安排。 托馬斯讓這一刻變得可見。
威爾士詩人R.S.托馬斯(1913–2000)是神職人員出身,他的詩歌多以“人與神的張力”為核心主題。托馬斯的神并不高貴,反而常常退縮、妥協(xié)、冷峻、不完全仁慈,甚至帶一點諷刺。
“Why had he made/her so?”還記得這一句嗎?這里出現(xiàn)神內(nèi)心的疑惑。托馬斯常寫神的不確定性。這不是全知全能的上帝,而是一個在創(chuàng)造后開始懷疑自己決定的神。
我想,詩人只是借用了聽起來牢不可破的創(chuàng)世神話語氣,本質(zhì)上,他在隱隱揭示、并呼喚讀者的改寫。如果重新書寫,會是什么樣? 也許,當神拿走思想,讓女人掌握身體時,她可以這樣回應:
Their minds are not yours alone.
Thought is born in the pulse,
and no prayer rises
without the body lifting it.
If they kneel, they kneel in flesh.
(他們的思想并不只屬于你。
思想誕生于脈搏之中,
沒有身體的托舉,
祈禱也無法升起。
若他們跪下,
也是以血肉之身跪下。)
當神讓他們帶著欲望永遠而來,我們可以讓她這樣說:
They shall come to me with their desire,
and they shall learn
that desire carries its own wound.
What I bleed,
they shall feel in their bones.
(他們將帶著欲望來到我這里,
并且會明白
欲望本身就攜帶傷口。
我所流的血, 他們終將在骨頭里感到。)
然而,我想最應該改變的,是面對那“存在中不可承受之重”時,在最一開始,就進行一種全新的“分配”:
He reached for the thorn.
She took his hand.
Not so, she said.
There is already enough pain
in the making of a world.
Let us divide not the wound,
but the wonder.
(他伸手去拿那根荊棘。
她握住了他的手。
“不要這樣。”她說。
“在創(chuàng)造一個世界的過程中
已經(jīng)有足夠多的痛苦。
我們要分配的
不該是傷口,
而應是奇跡。”)
在如今的地球上,女人早已不再只是生育角色,欲望不再單向流動,身體與思想也不再被嚴格分離。但只要阿富汗的女孩還必須遮蓋全身,剛果東部和海地的女性身體還被當作戰(zhàn)爭中的恐嚇工具,女性是否可以終止懷孕依然是很多國家高度政治化的問題,這首詩就有其存在價值。
尤其在今天,在這個全世界女性的共同節(jié)日里,當你反復閱讀這首詩,重寫這首詩,就是在讓“女人”——重新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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薦詩 / 張若軒
華東師范大學思勉人文高等研究院畢業(yè)
暫居美國,教書,寫作,偶有詩譯
加鄭艷瓊姐姐,帶你入讀睡群搜詩 / 聊天 / 擴列
第4746夜
守夜人 / 小范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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