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最高法副院長茅仲華：從嚴懲治“開盒掛人”網暴犯罪，矯正“法不責眾”錯誤傾向

封面新聞記者 粟裕

一言不合就“開盒”、意見不同就“人肉”、口角沖突就“掛你”……近年來，網絡“人肉開盒”事件時有發生，如何避免“被開盒”，維護自身的權益，已成為公眾關注的熱點話題。

所謂“開盒掛人”，是當前愈發突出的新型網絡暴力形式，指利用非法手段公開曝光他人隱私數據與信息，被“開盒”的人往往會遭遇網民的侮辱謾罵、造謠詆毀，甚至在現實生活中也會遭到陌生人輪番“轟炸”。

3月9日上午，第十四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四次會議舉行全體會議，最高人民法院院長張軍作最高人民法院工作報告。 報告指出，依法懲治網絡謠言、網絡傳銷、網絡暴力等犯罪，促進網絡空間安全綜合治理。兩名青年惡意“人肉開盒”，非法獲取并散布他人隱私信息，被依法定罪判刑。

如何嚴肅整治“開盒掛人”等網絡亂象，斬斷灰黑產業鏈？全國兩會期間，最高法黨組成員、副院長茅仲華接受封面新聞專訪時表示，針對他人實施網絡暴力行為，侵犯他人名譽權、隱私權等人格權，受害人請求行為人承擔民事責任的，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支持。

最高法黨組成員、副院長茅仲華。受訪者供圖

“在司法實踐中，對于被害人就網絡侮辱、誹謗提起自訴，人民法院經審查認為有關行為嚴重危害社會秩序的，及時將案件移送公安機關，按照公訴程序依法追究網暴者的刑事責任。”茅仲華說。

值得警惕的是，受不良“飯圈”文化、網絡不良風氣等影響，公安機關近年來查處的“人肉開盒”網暴案件中，未成年人身影不時出現。一些心智尚未成熟的未成年人盲目跟風參與“開盒掛人”，既可能成為侵害他人權益的施害者，自身也易受網絡暴力反噬，淪為受害者。

對此，茅仲華指出，對于未成年人實施的網暴犯罪，堅持“教育為主、懲罰為輔”原則，最大限度挽救涉案未成年人，對于主觀惡性深、情節惡劣、危害嚴重，特別是屢教不改的，依法嚴肅懲治，通過依法懲治實現有效教育。

網暴刑事案件整體呈先升后降趨勢

社會廣泛關注的極端個案大為減少

封面新聞：近年來，“開盒掛人”正成為一種新型網絡暴力，被“開盒”人往往會遭遇網民的侮辱謾罵、造謠詆毀。當前“開盒掛人”等網暴行為在網絡空間的蔓延態勢如何？

茅仲華：“開盒掛人”是近年來較為突出的新型網絡暴力行為，通常表現為通過“人肉搜索”等手段非法獲取公民個人信息，并在信息網絡上發布或者傳播，進而組織煽動網民發布貶低歧視、侮辱謾罵、造謠誹謗等違法和不良信息，引發網絡暴力。此類行為導致公民的個人信息被非法曝光，并遭受網絡攻擊，不僅嚴重侵害公民人格權益，還可能引發線下滋擾甚至傷害，對社會、個人及網絡生態均造成嚴重危害。

人民法院持續從嚴懲治網絡暴力犯罪，從近年來人民法院的統計數據看，網絡暴力刑事案件整體呈先升后降的波動趨勢，以較為典型的網絡誹謗公訴案件為例，2023年的案件數量較2022年增長10.3%，2024年的數量則較2023年回落超過40%；同時，其中性質惡劣、后果嚴重、引發社會廣泛關注的極端個案已大為減少。

一方面，這表明網絡秩序已有所好轉，網絡空間漸趨清朗，治理已取得明顯成效；另一方面，也說明網絡暴力治理具有復雜性、長期性，仍需要全社會共同努力、久久為功。

大量個人信息來源于境外

上游犯罪跨境化趨勢明顯

封面新聞：從法院受理案件情況來看，此類案件近年來呈現出哪些特點、類型特征？

茅仲華：“開盒掛人”網絡暴力行為的隱蔽性、鏈條性、危害性突出，從審判實踐看，有以下四方面特點：一是行為環節復雜多元。該類行為形成從信息搜集、公開傳播到持續騷擾的鏈條，各環節相互交織疊加，加大了危害程度和治理難度。

二是上游犯罪跨境化趨勢明顯。部分案件中涉案個人信息直接來源于境外“社工庫”（不法分子通過非法手段收集公民個人信息而搭建的數據庫），境外數據源成為信息泄露的重要渠道，給跨境取證、線索追查帶來較大困難。

三是涉未成年人案件持續高發。未成年人既容易成為被侵害對象，也因認知能力不足而易被誘導成為網暴參與者，需要采取特殊保護和教育矯治措施。

四是技術濫用導致危害升級。除傳統手段外，利用“手機墻”等工具實施批量操作，以及借助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偽造音視頻信息等新型手段不斷出現，加劇了行為的隱蔽性和危害擴散速度。

下一步，人民法院將繼續堅持嚴格公正司法，依法懲治“開盒掛人”網絡暴力違法犯罪行為，同時將立足案件審判，加強與相關部門的協同配合，從制度機制層面，更加有效地強化對包括“開盒掛人”在內的各類網絡暴力違法犯罪的源頭防控和有效治理。

“開盒掛人”涉嫌多項犯罪

線下跟蹤或構成尋釁滋事

封面新聞：“開盒掛人”行為往往涉及信息搜集、公開傳播、后續騷擾等多個環節，在司法實踐中，如何界定該行為的法律性質？可能涉及哪些罪名？

茅仲華：對于涉及“開盒掛人”的刑事案件，人民法院嚴格依照刑法、刑事訴訟法及相關司法解釋的規定，準確適用《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關于依法懲治網絡暴力違法犯罪的指導意見》（法發〔2023〕14號，以下簡稱《意見》）相關規定，根據行為的具體手段、侵害法益及危害后果，依法準確定罪量刑。

此類行為，可能涉及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侮辱罪、誹謗罪、非法利用信息網絡罪、拒不履行信息網絡安全管理義務罪。此外，如果行為人在“開盒掛人”的同時，還實施了線下跟蹤、恐嚇等行為，根據刑法的有關規定，還可能構成尋釁滋事罪。

遭網暴卻陷入“法難責眾”？

將著力暢通權利救濟渠道

封面新聞：由于網絡的匿名性，被害人常常又無法自行取證維權，以致不少網絡暴力事件最終陷入“法不責眾”、不了了之的結局，“按鍵傷人”甚至“按鍵殺人”的網暴者卻沒有受到應有追究。法院在司法實踐中如何為被害人提供有效救濟？

茅仲華：由于網絡空間具有虛擬性、信息傳播迅速、用戶匿名等特點，被害人在遭遇網絡暴力時往往面臨自行取證困難、維權成本高昂的困境，容易陷入“法難責眾”、維權無門的局面。為有效破解這一難題，人民法院在司法實踐中著力暢通權利救濟渠道，切實為被害人提供有效的法律保障。

一方面，人民法院嚴格執行《意見》第11條、12條的規定。對于被害人就網絡侮辱、誹謗提起自訴但提供證據確有困難的案件，人民法院及時要求公安機關履行協助取證職責，查明行為主體、收集網絡侮辱、誹謗信息傳播擴散情況及造成的影響等證據材料，有效彌補被害人取證能力的不足。對于被害人就網絡侮辱、誹謗提起自訴，人民法院經審查認為有關行為嚴重危害社會秩序的，及時將案件移送公安機關，按照公訴程序依法追究網暴者的刑事責任。

另一方面，對人民檢察院依照《意見》第12條規定提起公訴的嚴重危害社會秩序的網絡侮辱、誹謗案件，人民法院依法及時受理，公正審理。

此外，人民法院還依法支持針對網絡暴力的民事維權。《意見》第9條規定：“針對他人實施網絡暴力行為，侵犯他人名譽權、隱私權等人格權，受害人請求行為人承擔民事責任的，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支持。”阻斷網暴信息擴散、發酵往往具有急迫性，需要采取緊急措施。法院可根據當事人的申請，依法及時作出人格權侵害禁令，對于避免權利人合法權益受到難以彌補的損害，具有重要意義。

如何審理涉未成年人網暴案

屢教不改者將依法嚴肅懲治

封面新聞：實踐中，部分“開盒掛人”行為由未成年人實施，或存在未成年人參與轉發擴散的情況。法院在審理此類涉未成年人網暴案件時，會遵循哪些裁判原則？如何平衡懲戒與教育矯治的關系？

茅仲華：人民法院在審理涉未成年人“開盒掛人”等網絡暴力案件時，嚴格依照法律規定，落實《意見》相關要求，堅持對網絡暴力違法犯罪的從嚴懲治，切實矯正“法不責眾”的錯誤傾向。

同時，根據實踐反映，突出懲治重點，重點打擊惡意發起者、組織者、惡意推波助瀾者以及屢教不改者。對于針對未成年人實施的網絡暴力違法犯罪，由于未成年人屬于依法特殊保護的群體，實踐中也更容易遭受網暴信息及其精神壓力的侵擾，進而釀成身心受損的嚴重后果，應當依法受到更為嚴格的法律保護。因此，人民法院對以未成年人為對象實施的網絡暴力，依法從重處罰。

對于未成年人實施的網暴犯罪，人民法院堅持貫徹落實寬嚴相濟、懲教結合政策精神。一方面，綜合考慮未成年人的成長經歷、犯罪原因等，依法貫徹“教育、感化、挽救”的方針，堅持“教育為主、懲罰為輔”原則，最大限度挽救涉案未成年人。另一方面，對于主觀惡性深、情節惡劣、危害嚴重，特別是屢教不改的，依法嚴肅懲治，通過依法懲治實現有效教育。

深化網絡暴力源頭治理

引導廣大網民自覺守法

封面新聞：“人肉開盒”危害到的，不僅僅是公眾人物，在這種“信息暴力”面前，每個人都有可能成為受害者。治理網絡暴力信息是一項系統工程，網絡暴力產業化趨勢凸顯，亟需深化網絡暴力源頭治理、綜合治理。在您看來，下一步如何充分發揮法治對于網絡暴力信息治理的引領、規范和保障作用？

茅仲華：網絡暴力的成因十分復雜，綜合治理、建立長效機制應當成為網絡暴力治理的基本思路，要考慮事后追責，更要考慮事前的防范和事中的救濟。治理網絡暴力，既需要刑法充分發揮威懾作用以守住行為底線，同時也需要各方共同發力，深化網絡暴力源頭治理、綜合治理。下一步，應充分發揮法治的引領、規范和保障作用，將“源頭防范、防控結合、標本兼治、協同共治”原則轉化為具體治理實踐。

一是強化銜接配合。人民法院在審理網絡暴力案件過程中，依法加強與公安機關、人民檢察院的協作配合，統一執法司法理念，完善自訴與公訴程序銜接機制。對于被害人就網絡侮辱、誹謗提起自訴但提供證據確有困難的案件，人民法院依法要求公安機關提供協助；對應當適用公訴程序的案件，依法及時移送公安機關立案偵查。通過完善行政執法和刑事司法銜接機制，加強協調配合，形成各單位各司其職、高效聯動的常態化工作格局，依法有效懲治、治理網絡暴力違法犯罪。

二是做好法治宣傳。要認真貫徹法治宣傳教育法，落實“誰執法誰普法”普法責任制，充分發揮執法辦案的規則引領、價值導向和行為規范作用。及時發布涉網絡暴力典型案例，明確傳導“網絡空間不是法外之地”，教育引導廣大網民自覺守法，引領社會文明風尚。

三是促進網絡暴力綜合治理。立足執法司法職能，在依法辦理涉網絡暴力相關案件的基礎上，深入分析滋生助推網絡暴力發生的根源，通過提出司法建議、檢察建議、公安提示函等方式，促進對網絡暴力的多元共治，夯實網絡信息服務提供者的主體責任，不斷健全長效治理機制，從根本上減少網絡暴力的發生，營造清朗網絡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