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張萬杰 編輯:馮曉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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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配圖由AI生成。
我母親不識字,六十歲之前沒走出過廬山腳下的那片小山丘,卻揣著一句念叨了大半輩子的話,像縫在粗布衣裳里暖暖的護身符。那句話就是:“上半夜跟自己想,下半夜跟別人想。”
小時候我總覺得這話拗口又多余。那還是人民公社的集體時代,父親跟著祖父念過幾年私塾,在當時的農村也算得上是個讀書人。1970年修建廬山南山公路時腿受傷后,被照顧安排在大隊加工廠做會計,他整日泡在公家的事情里,根本顧不了家。
母親和大姐早出晚歸在生產隊掙工分;小姐姐要放牛、砍柴、洗衣裳,小小的身板背著比她還高的柴捆,走一步晃三晃;家里就剩下我和小我兩歲的弟弟。母親安排我倆喂豬、做飯、掃地,包攬家務。可我和弟弟就是一對天造地設的小冤家,從來都不是拌嘴那么簡單,幾乎每天都會因為一丁點兒小事就能鬧到動手,你追我趕的腳步聲,將屋上的瓦片震得發顫,家里的門檻都快被我倆踏平了。
有一回,又為雞毛蒜皮的小事起了爭執。我仗著年長,抬手就給了弟弟一巴掌。往日里弟弟挨了打,要么哭鼻子等母親回家告狀,再由母親來收拾我。可那天他像是打紅了眼,不哭不鬧,悶著頭就追著我打,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勁兒。
我慌了神,從屋里跑到屋外,又從屋外躲回屋里,滿院子都是我倆的腳步聲。最后我慌不擇路,被笤帚絆倒在地。我趕忙爬起來正要繼續跑,卻被他追上,他猛地一推,一個趔趄,我的小蠻腰重重地撞在了門框上,額頭也磕到門扇,一陣鉆心的疼瞬間蔓延開來,過了好久,我才疼得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這一次,我輸得徹徹底底,瞬時間,額頭上腫得像個小饅頭,痛得我直抽氣。
母親回來聽說我和弟弟打架還受了傷,又是心疼又是埋怨,嘴里數落著“兩個毛狗食的,兩個細冤家”,卻轉身把瓦罐里攢下的三十多個雞蛋裝進粗布袋子,用麻繩牢牢扎緊了口。她牽著我往五里外的林場找那個推拿治傷的陳師傅,山路坑洼,她的步子邁得又急又穩,攥著我手腕的掌心汗津津的,卻始終沒松開。“疼不疼?”她隔幾步就低頭問一句,我咬著牙點頭,她便嘆口氣,騰出另一只手揉了揉我撞得發紅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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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陳師傅住處,松木桌上擺著藥酒和一些瓶瓶罐罐,不知道里邊裝的是什么東西,陳師傅的手勁沉得很,按到傷處時,我疼得渾身打顫,眼淚啪嗒啪嗒掉在褲腿上。母親站在一旁沒作聲,等陳師傅停了手,才蹲下來替我擦眼淚,聲音低沉沉的,一字一句砸在我心上:“你比弟弟大,該護著他才對,哪能仗著年紀大打他?你們這哪是吵架,是往死里掐啊。記住,兄弟不和睦,外人會看笑話的。做人不能光想著自己,上半夜跟自己想,下半夜也要替別人想想。你要是早聽這話,哪會受這份罪。”
從那以后,我和弟弟像是突然長大了,再也沒有紅過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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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高中畢業了,沒考上大學就去學木工,在紅旗林場畫玻璃匾,畫竹筆筒,在涂料廠搞技術做管理,還在賽陽玻纖廠當過辦公室主任,協助崔先生開發石門澗旅游。母親的這句話,像一盞燈一直陪著我走過生活和工作的歲歲年年,照亮著我腳下的路。
再后來我成家了,有了第一個孩子,粉雕玉琢的模樣,著實惹人疼惜。本來生活應該也安穩了,似乎日子也有些起色,可是卻發現本來就是早產的兒子越來越不對勁,四五歲了路都走不穩。醫生說兒子是生產時腦缺氧引起的腦癱后遺癥,需要長期做康復治療。那一張張的診斷書,像一塊塊的石頭,砸得我喘不過氣來。這對于我和妻子猶如晴天霹靂,正在這時候,又趕上單位裁員,是的,我是主動提出下崗的。那陣子,我像被抽走了主心骨,整日在家唉聲嘆氣,看什么都不順眼。
我回到老家,母親知道了我下崗的事,看出了我的心情不好,卻也沒有多問什么,她知道我心里憋屈,我想她肯定是第一次聽說“下崗”這個詞,但她清楚“下崗”就意味著沒有事做,也沒有工資。一家人既沒有一塊田也沒有一塊地,在外邊吃飯、穿衣、油、鹽、柴、米哪一樣離得開錢?她不勸我,只是把熱乎的飯菜端到我面前,輕聲說:“一個男人,別整天唉聲嘆氣的,沒有過不去的坎。我相信,只要勤快,肯定餓不死人。”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輾轉難眠。上半夜,我滿腦子都是自己的委屈:怎么老天就這么不長眼,讓我攤上這么一個苦命的兒子,如今吃了十幾年的公家飯,說下崗就下崗,往后的日子該咋過?越想越憋屈,眼淚悄悄地掉在被窩里。可到了后半夜,我忽然又想起與我一起下崗的同事,好多人比我過得更艱難。我猛地從床上坐起來,跟自己說:“我還有手藝,我要上廬山,我要單干,我要自謀生路。”
那一年春節,我在租住的那間破舊的房子的大門上貼了一副春聯:
世道艱難,欲借一技去謀生,
平生辛苦,未敢多言提發財。
春節期間,我回到老家跟父親母親說想去廬山擺攤畫畫賺錢。父親沉默了許久,接著猛吸了一口煙,眉頭皺著,疑惑地說:“你打定主意不上班了?只怕是你出來自己賺錢,就像是住在青石板上過日子,不容易喲。”母親坐在灶門口,用火鉗往灶里添了一把柴,她說:“你已經長大了,成家了,你的事我幫不上么事忙。我只是叫你也別擔心就是了,我和你爹在老家跟你弟弟在一起,家里好歹有幾畝田,吃飯是不成問題,眼目前的身子也還行,能照顧好自己,你放心去做你的事。”末了,她又叮囑一句:“記住,不管是做什么事,上半夜跟自己想想,下半夜也要替別人想想。”
我揣著母親的囑托,背著畫板上了廬山。初到廬山擺攤時,游客的挑揀總讓我心里窩火。有人指著畫像皺眉頭:“畫得不像,能不能退錢?”有人拿著畫討價還價:“少一點錢行不行?出門在外都不容易。”起初我總想爭辯幾句,嗓門不知不覺就提了上來,直到夜里躺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母親的話忽然在耳邊響起來,像一陣清風,吹散了我心頭的火氣。
我摩挲著畫板上未干的墨跡,指尖還沾著鋼筆水的澀意,想起白天握著鋼筆勾畫時的專注。我背著畫板早出晚歸,風吹日曬是為了謀生,賺點錢確實不容易。可轉念又琢磨,那些游客呢?他們背著大包小包,擠火車,坐汽車,舟車勞頓來廬山,有的是攢了大半年的工資,有的是帶著老人孩子出來散心,誰不想花最少的錢,換一張稱心如意的畫?那個嫌畫得不像的阿姨,或許是想把畫像帶回去給孫子當念想;那個討價還價的小伙子,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說不定是想要留著錢給父母買些云霧茶,讓老人家嘗嘗廬山的味道。
這么一想,心里的火氣就慢慢散了。再有人砍價,我便笑著說:“加點錢,我給您加上顏色,會更鮮亮,更完整。”有人說畫得不像,我就語氣誠懇:“您說哪里不像,我給您重新畫一幅,您看可以不?”日子久了,找我畫畫的人竟越來越多,有人還特意繞路來尋我的攤子,說我畫的像里,藏著點人情味兒。
這些年我從廬山到三亞,邊畫邊學,邊學邊畫。每當我看到那些拿著我為游客畫的漫畫喜笑顏開的樣子,看到他們把畫像小心翼翼地收進背包,我就無比自豪無比欣慰。我知道,這人情味兒,是母親教給我的。
一晃幾十年過去,我從廬山腳下的農村娃,變成了兩鬢斑白的老人。走南闖北,見過形形色色的人,歷經起起落落的事。母親早已不在了,可那句“上半夜跟自己想,下半夜跟別人想”,卻刻進了我的骨頭里,融進了我的血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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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坐在三亞天街的欖仁樹下擺攤,海風拂過畫板,看著游客們一張張笑臉,總想起母親坐在枇杷樹下捆柴把的模樣,陽光透過枇杷葉的縫隙落在她滿頭的白發上,溫柔的不像話。其實母親的話,說的就是人心。上半夜想自己是不要委屈自己,不辜負自己的一番努力;下半夜替別人想,是不虧待別人,不涼了別人的一片真心。
這世間的道理,從來都不復雜。就像母親說的那樣,人活著,心里裝著自己,也裝著別人,日子才能過得踏實,過得暖乎。我想如若世人都能知道這個道理,世界一定會多一些文明與善良,少一些野蠻與邪惡。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是這樣的,國與國之間的關系,又何嘗不是這樣的呢?
【作者簡介】
張萬杰,1962年10生,江西九江人,現客海南三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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